不远处，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正倚靠在一辆旧皮卡车旁，朝着他们用力挥手，正是前些天跟在韦斯·云影身边，去过苏杰瑞爷爷奶奶家的“熊”。
他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大步迎了上来。
苏杰瑞转身扶着阿柔的胳膊帮她站稳，众人各自带上拍摄工具之后，苏杰瑞和这位只有原住民名字的“熊”握了握手，笑着问道：
“嗨，谢谢你来接我们，韦斯呢？”
“熊”看了看陆续下机的众人，一边握手，一边用他那粗声粗气，带有明显部落腔调的英语说道：
“有位赌场的客人欠钱还闹事，韦斯临时带人去处理了，他一时间走不开。这段时间我们保留地里出了不少事，他每天都很忙，特别嘱咐我一定要跟你说声抱歉。”
“没关系，他处理正事要紧，我们只是取景拍摄节目顺便看看马。”
苏杰瑞明白，韦斯作为部落酋长的亲孙子，每天肯定都挺忙的。
某种程度上，管理这座保留地，等于管理一座拥有数万人口的微型自治城市，同时还身兼“公司大股东”、“牧场主”、“农场主”、“林场主”等一系列职务。
“熊”憨厚地挠了挠头，又说道：
“我只开了一辆车……是我现在再叫人开一辆过来，还是让几位坐在车斗里？”
肖恩导演本来想说，车斗里不允许坐人，但猛地意识到这里是原住民保留地，外界许多规则在这里并不适用，因此只笑着说：
“就坐车斗吧，还要麻烦你帮忙介绍一下，看有哪些地方适合取景拍摄，最好是有故事的地方。”
“熊”对苏杰瑞十分友善，但对于肖恩导演等人……只能说并不讨厌，却也谈不上热情。
各自上车之后，摄影师马丁、录音师卢克以及男保镖科尔，爬进了皮卡的后车斗里，很快朝着城镇的反方向行驶。
只过了四五分钟，就来到一片位于开阔山谷里的大牧场。
这里被经营开发数百年，分布着不同年代的建筑，有看起来饱经风霜的木质老房子、高耸的谷仓、成排的马厩等等，风格粗犷而实用。
根据“熊”的介绍，这片4000多英亩的超大牧场，都是云影家族的私产，不过目前他们家族成员分散各处，总共有三十多位，按照传统共同劳作、分享牧场里的收益。
坐在副驾驶座上，苏杰瑞也问道：
“假如去拍摄节目，你最建议我们去哪里？赌场就算了，可以简单介绍一下打个广告，但和我节目的整体风格不太搭。”
“熊”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石子路，尴尬一笑，回答说：
“你可以待会儿问问韦斯，他比我聪明得多，知道什么能拍、什么拍出来好看。但我们这里有瀑布、鹿群、祭坛那些，外面来的游客们，好像比较喜欢去参观。”
“但就是我们旁边这条河流的上游，最近州里正在考虑建造水坝，为了发电和供水，已经和我们部落出现过几次不小的冲突了。韦斯说也许那座对我们很神圣的瀑布，以后就会消失了。”
“哦，我们这里还经常出现‘陨石猎人’、‘化石猎人’和‘寻宝猎人’……”
能看出“熊”正在绞尽脑汁，帮苏杰瑞思考如何拍摄节目。
苏杰瑞听完一愣，语气惊喜道：
“这些听起来都是特别棒的故事素材啊！他们那些人，究竟是过来找什么的？”
见自己好像真的帮了点忙，一向沉默寡言的“熊”，似乎有点意外的样子，话匣子也打开了，兴致勃勃继续介绍：
“大概四五十年前，在一个夏天的晚上，我们部落里曾有不少人见到天上有火球划过，砸向北边的山里，甚至还听到巨大的声响，把好多人都给吵醒了。这个消息传出去以后，每年都陆陆续续有些‘陨石猎人’过来寻找，想找到值钱的陨石。”
“还有二战时期的军火库，我也不清楚消息是怎么传开的，说山里建立过一个秘密训练基地和物资囤积点，甚至还有没来得及运走的军饷……露露小姐也尝试寻找过，但说可能只是以讹传讹的假消息。”
“另外还有恐龙化石，韦斯家里收藏着一根非常大的腿骨，说是什么龙来着……”
“熊”努力回想了几秒，不太确定地说：
“好像是……暴龙？我不太清楚这些名字，那骨头真的很长，比我人都高，被放在赌场大厅里当作装饰，前几年还有客人想花几十万美元买下它，酋长没同意。”
“不过这两年，来找东西的人越来越多了，有些人只是拿着地图乱转，有些则带着很精密的仪器，鬼鬼祟祟的。韦斯说他们很多都不怀好意，不是真的尊重这片土地和历史，只是为了钱，或者为了……出名，证明自己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部落里的人不太喜欢他们，但保留地是对外开放的，只要他们不闯入私人领地和圣地，我们也不能强行赶人……”
说话间，老皮卡驶入一片宽阔的圈马场边缘，终于停了下来。
陈旧的木质围栏里，几十匹毛色各异、体态健硕的夸特马，正在悠闲地吃草、踱步。
远处是连绵的枯黄草场和苍翠山林，景色开阔又原始，充满浓浓的“经典西部牧场”气息。
“韦斯说，这些马都可以随你挑选，他之前帮你选的那两匹训练好的马，已经被单独放在马厩里。”
“熊”指着不远处一个红色的牲口棚说道。
“这里只是一部分，另外还有两座这样的马场，有花马和上了年纪的夸特马，你面前这些都是比较年轻、有活力的马，方便平时对外出售。”
“……”
苏杰瑞目光扫过这群生机勃勃的骏马，再想想河狸牧场目前的规模，不禁无语道：
“难怪韦斯说他家最不缺的就是马……气势果然不一样。”
“我这次想再挑选几匹，但是必须要按照市场价给钱，我是认真的，之前的马厩已经让我很过意不去。”
“这次还带了些现金过来，想补偿给那些帮忙的工人们……”
他确实带了8000美元现金，就是之前从角斗士皮卡座椅夹层里找到的那些旧钞。
“熊”听完，像拨浪鼓一样连连摇头，表情严肃起来：
“这可不行，你是韦斯亲自邀请的尊贵客人，付钱买马？他会生气的，他待会儿就回来了。选马的事，我来帮你看看怎么样？我从几岁刚能走路就开始骑马，这辈子整天和它们打交道……”
第187章 怎么感觉捅了马蜂窝…（7000求订阅！）
苏杰瑞很有自知之明，也不担心“熊”会坑自己。
于是他点点头，短暂沟通完自己的需求，暂时没有多说什么。
他和肖恩、马丁交换了一下眼神，就先走到一旁架好机器，继续开始拍摄，耐心捕捉马群在阳光下嬉戏、安静啃食草皮的镜头。
阿柔好奇凑近围栏，看着那些漂亮的马匹。
“熊”则走进圈马场里，帮忙挑选起身强力壮、性格温顺的年轻夸特马，时不时用粗糙的大手掰开马嘴，看看它们的牙口，然后坐上去小步溜达一圈，感受马的步伐和脾气。
就在这时，一阵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辆满是尘土的灰色宝马M5疾驰而来，一个利落的甩尾，飞起一小片尘土，停在了“熊”的老皮卡车旁。
车门打开，穿着牛仔裤、运动鞋、格子衬衫和黑色羽绒马甲的韦斯·云影，有些匆忙地下了车，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看到苏杰瑞一行人，立刻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抱歉，杰瑞，赌场那边临时有点麻烦事！处理了一下。”
韦斯快步走过来，用力握了握苏杰瑞的手，又朝肖恩导演等人点头致意，最后目光落在阿柔身上，笑着问道：
“你就是杰瑞的妹妹？我在你们家的柜子上，看过你的照片，比现在小很多。”
阿柔只点点头，笑着打声招呼：
“嗨……没错，谢谢你招待我们。”
苏杰瑞也笑道：
“‘熊’已经带我们来看马了，也跟我介绍了不少你们这里有趣的事情。听起来，保留地最近不太平静？”
韦斯的眉头皱了皱，随即又舒展开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是啊，外面的人总是会带来麻烦，觉得我们阻碍了他们发财的路。”
“刚刚有个客人欠下几万美元，居然还敢在我家赌场里拔枪，场面一度很乱。所以我也给了他一枪，算是正当防卫，真是麻烦。”
“哦……打在腿上，应该能救过来吧，人已经送走去医院了，刚刚就是去忙着处理后续和到警局登记……”
阿柔抿了抿嘴，没说话。
苏杰瑞也沉默了片刻，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接话，物理劝说，最为高效。
他听说过保留地民风彪悍，行事果决，但亲耳听到这类事件，还是感到一丝震撼。
马丁默默关掉摄像机，不等韦斯开口，他就主动小声说了句：
“放心，这一段我马上就删掉。”
肖恩导演也立刻接口，语气郑重：
“肯定要删掉，我会监督他的，不留任何痕迹的那种。”
两人态度明确，表明不想卷入任何不必要的麻烦。
韦斯眨了眨眼睛，似乎觉得他们的反应有点过度，笑道：
“没关系，很多人都可以给我作证，还有监控记录下来，没什么问题的，我只是在保护我的客人还有员工……流程上没问题。”
他转身走到围栏边，双臂搭在横木上，看着“熊”像捏小鸡似的，又轻易让一匹黑色白蹄的公马张开了嘴，笑着说：
“别折腾了，‘熊’！我已经跟阿帕奇打过招呼，让他家送来几匹最好的马，都是‘Z8’的后代。这些普通货色，已经被几波客人挑选过了，怎么能送给杰瑞呢。”
礼物过于贵重，韦斯的性格也过于豪爽，让苏杰瑞感到有点压力，疑惑问道：“抱歉，‘Z8’是……”
韦斯转过身，背靠着围栏，解释道：
“它是我们保留地跑得最快、血统最好的一匹夸特马，简直就和‘马中博尔特’差不多。在美国夸特马协会举办的全国性比赛上拿过亚军，而且那并不是‘Z8’的最佳状态……”
“这实在是太贵重了，既然是从别人那里买的，还是由我支付账单吧，不然我真不能收。”
苏杰瑞刚说完，韦斯连连摇头，洒脱一笑：
“没关系的，阿帕奇他在我家赌场放贷，利率特别高，手脚也不干净，被我爷爷的人抓了现行，正愁怎么讨好我呢，我不需要花钱。”
“你就安心收下它们吧，这样我父亲、母亲还有露露才会高兴。”
“既然来了我这里，就应该听我的，走吧，你们想拍摄什么？”
“……”
肖恩导演有些遗憾，郁闷嘟囔道：“本来想拍选马的素材……现在好像不需要了……”
苏杰瑞心想，这个小人情迟早有办法还上，便没有再坚持付钱，转而好奇问了句：
“刚才‘熊’告诉我，你们这里有一座瀑布可能会断流，那是怎么回事？”
韦斯迅速瞥了眼“熊”，像是在责怪“就你话多”，随口解释道：
“一家总部来自于西雅图的能源公司，看中了上游峡谷的狭窄地形，想在那里建造一座水电站。”
“电力主要供应给西雅图都会区，还有他们计划在山外新建的一个数据中心，提案里说能够创造就业，支付土地使用费。”
“代价是，那条河的水流模式会被彻底改变，我们保留地的灌溉、生活用水都会受到影响。‘哭泣之女瀑布’是我们部落一个古老传说的重要地点，也是举行某些净化仪式的场所，水坝一旦建成，瀑布就会变成细流，甚至彻底干涸，这不是钱能补偿的，我爷爷已经跟他们谈判好几次，但都没有结果……”
肖恩导演敏锐地察觉到，这番对话当中存在强烈的戏剧冲突潜力。
然而他看了看韦斯，又看了看旁边表情淡漠，像是随时可以把人拿去当做肥料种蘑菇的“熊”，最终还是果断放弃了当场拍摄的想法。
“部落里的意见呢？”苏杰瑞追问说。
韦斯的性格虽然大大咧咧，但既然能被他爷爷留在身边培养，还有露露·云影那样一位天才妹妹，实际上头脑也不笨。
他叹了口气，继续对苏杰瑞说：
“能源公司很聪明，他们私下找了一些没有工作，渴望赚到更多收入的族人，承诺更好的工作岗位和分红。”
“老一辈和许多坚持传统的族人强烈反对，我爷爷最近压力很大，家族会议都开了好几次。”
“这段时间有些外来的‘顾问’和‘环保人士’，也在频繁活动，看不清究竟是站在哪一边，那些白人永远不想放过我们……”
一听这话，肖恩导演和马丁对视一眼，都不吱声了，明智地选择不发表任何可能涉及敏感话题的言论。
起初录音师卢克也有点害怕，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忽然想起自己的“卡布奇诺”棕色皮肤，又暗自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