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身后摸不着头脑的大鼻子师弟,以及大口深呼吸的小眼睛师兄。
……
南祝仁一路上一直都在情绪比较激荡的状态。
出门忘了逗一逗沈兵恢复情绪,而且最近也确实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去招惹这个咨询助理。
好在半路上碰到了黄鑫。
经过刚刚这么一打岔,南祝仁的心境终于平复了下来,恢复到了精神和理智双双饱满的程度。
可以应对接下来的场景了。
南祝仁站在林笠霖办公室门口,抬头——
眼前的门,在记忆中可以检索到。
但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熟悉感,乍一看甚至有些陌生。
“咚咚咚。”
敲门声。
屋内立刻响起应和的声音:“哪位?”
“老师,是我。”
办公室位于实验楼内,用的都是统一的智能锁。
门后面很快传来脚步声,伴随着“滴”一声,熟悉而陌生的脸出现在南祝仁面前。
“怎么还敲门呢,密码你应该知道的啊?”
“密码换了。”
“那还可以刷卡吧?”
“卡早就被学院收走了。”
“啊,唉……”
听到导师长叹一声。
南祝仁走进去,环顾里面熟悉的陈设。
办公室大概有三十平方米左右,沿着墙壁错落摆放了十几套桌椅,用作研究生的工位。每个工位上都用款式不同的书立圈禁了几套专业书,除了心理学的书之外,南祝仁还看到了英语六级、教师资格证、以及雅思、托福的教材。
少数几个工位上还放着笔记本电脑,显然是属于把工位当成图书馆的那一类学生。
林笠霖走到靠他办公桌最近的一个工位,点了点:“这是你以前的位置,每次看到它我都能想起你。”
老师你这说话的感觉就有点暧昧了。
南祝仁看着那个工位上寥寥的专业书,它的新主人似乎很少过来用它。
“现在这个工位是谁在用?”
“小刘,你见过的,经常跟在黄鑫身边那个,鼻子很大。”
林笠霖做出伤脑筋的样子:“天赋跟你比起来差距有些大,但态度还算是端正,对专业也很有热情。”
不愧是心理咨询方向的教授,话说出来就是委婉,总是能够做到【积极关注】。
简单的回忆和寒暄似乎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许久不见而变得疏远的关系得到了缓解。
林笠霖伸手做出邀请的姿势,让南祝仁在他办公桌对面坐下。
“祝仁,在你出了那件事情之后,我们好像还是第一次见面。”
南祝仁检索了一下记忆,点头:“您比较忙,而我在很长一段的时间里也陷入了社交回避的状态。等到我重新出来面对世界的时候,又碰上您出国,好在还有您安排的工作,让我可以重新开始。”
“是啊,实在是太不巧了。”林笠霖感叹,“说起来,听说你前段时间把我们学院一个年轻的法院老师给送进去了?”
南祝仁摇头做出无奈的样子:“为了来访者啊。”
南祝仁的样子似乎把林笠霖逗笑了,于是他真的笑了。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南祝仁也跟着笑起来,一时之间整个办公室里面都弥漫着欢快的气氛。
笑声是不能持续太久的,不然就会显得很假。这因为年轻老师被送进去而引起的欢乐在十几秒之后缓缓平息下来。
南祝仁和林笠霖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投向对方,心有灵犀般地开始对视。
“说真的,祝仁,最近怎么样?”
“还好——甚至可以说很好。”
此话一出,林笠霖脸上的最后一点笑容收敛了起来。
“祝仁,你也是专业的学生,所以我就不弄那些虚的一套了。”
“我很担心你现在的状况,今天喊你过来也是想要简单评估一下你。”
“而你,现在在对我【防御】。”
第105章 合
以南祝仁水平,自然不会把“老师”真的当成老师。
之前几次和对方有关的过程中。
对方在电话里奇怪的说话方式、大鼻子和小眼睛同学对自己的诡异态度、最近突然到手的不正常案例……
再结合记忆中的那场事故,以及事故发生之后的一些模模糊糊的遭遇。
都让南祝仁很难把林笠霖划入到“友”方的阵营。
至于是不是“敌”,还要再进行评估。
也是因此,当林笠霖邀请南祝仁谈话的时候,南祝仁想也不想地就答应了。
——毕竟对一名心理学专业的人来说,还有什么评估方式比见面聊一聊更加干脆的呢?
虽然,这其中有一个小问题。
对峙的对方,也是一名深耕心理学领域多年的学者、一名闻名遐迩的教授。
心理学就是那种符合大众“越老越妖”的印象的学科。
因此,在客观的专业知识储备和运用的方面,林笠霖绝对是胜过南祝仁的。南祝仁如果贸然前来对线,反而有可能会被压制。
好在南祝仁也有别的手段。
早在进入办公室之前,他就开启了自己的【微表情分析】。
之前这么配合地寒暄、打趣,实际上南祝仁是在趁着林笠霖这位心理学教授没有对自己竖起防备之前,建立属于对方的“表情基准线”!
【头颈刻意地放松,让表情露出松弛感。】
【身体穿着衣服看不出肌肉状态,整体的体态语言是随意的。】
【但——这么“随意”地一动不动近一分钟,就显得有些“刻意”了。】
【他已经进入咨询师的工作状态。】
就这么一个交谈姿态,就已经能够看出来,林笠霖这次谈话的目的不是什么“师长关心学生”,而是另有所图。
在这种情况下,林笠霖还说出了那句话:
“你现在在对我【防御】。”
……
南祝仁差点在心里笑出声,往日里只有他的来访者对他进行【防御】,没想到今天他自己被人认定为在【防御】了。
这个时候最好不要辩解说“我没有”,不然后面可能就会迎来一套丝滑的“你在【否认】”、“你在【反抗】”、“听我的”小连招。
和精神分析学派那群研究潜意识的神经病聊天,有的时候就是这么恶心人。
南祝仁选择用一个笑话来缓和:“老师,您不是做‘认知行为’的吗?什么时候转到‘精分’去了?”
这句话把对话的氛围稍微撤离出了咨询的严肃感,变得轻松。
“心理学虽然百家争鸣,但各个学派之间本质上没有壁垒,我们要集百家之长。”林笠霖摇摇头。
看似像是南祝仁成功把话题带偏了,但事实没这么简单。
林笠霖像是使了一记太极,他的语言看似顺着南祝仁的话题后撤微微卸力,但随后又转了个弯,以更重的力道推了回来。
“我一直很担心你的状况,祝仁,现在看来这种担心是对的。”
“你遭遇了意外,尤其是在咨询之中遭遇了意外,这放在其他咨询师身上是足够摧毁职业生涯、造成终生心理阴影的意外。”
“正常人遇到了这种事情,绝对不会没有问题;而遇到这种事情却没有问题的人,本身就不是正常人。”
林笠霖语重心长道。
“而祝仁,我作为老师是最了解你的人,你毫无疑问是前者。你很坚强,我知道,但我相信你自己也能够理解,这种时候的过度坚强反而有害。”
“面对伤害的时候,我们不能够捂着伤口装作若无其事,而是要遵循科学,去撕开伤疤、去除腐肉、敷上草药,让身体和时间来治愈自己。”
“你想想,换做以前的你,在面对来访者的时候会选择这么激进的干预措施吗?”
……
这段话相当致命。
行为学派中有【满灌疗法】,就好像“把洁癖扔进垃圾堆”,“在强迫症面前推倒规整的积木”,这种疗法的原理就是以最大程度让来访者面对自己的创伤,以此达成疗愈。
但把伤口撕开,后续是要再跟上把腐肉剔除、把伤口缝合的手段的。
林笠霖却没有。
他就这么把南祝仁过去的创伤经历作为武器刺出,想要穿透南祝仁此刻为自己准备起来的盔甲,直接撕开重重保护之下的伤口。
这是相当凶狠的言语武器。
真别说,虽然南祝仁心理上没有感觉,就好像是在听另外一个人的故事。
但是在身体里面,似乎出现了躯体化的现象,先于南祝仁的思维之前产生出了愤怒、烦躁、悲伤的极度反应。
好在——
【情绪重调】
微微的疲惫感,随后变成了恍若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淡然。
但林笠霖不知道这一切的发生。
他只看到南祝仁放在桌面上的拳头攥紧,微微咬牙,暴露在视线里面的头、颈部肌肉猛地收紧,做出极力克制着什么的模样。
林笠霖的嘴角微不可查地扯了一下。
随后他的表情很快恢复,继续道:“祝仁,原本我想让你从咨询助理重新开始,做系统脱敏;但是没想到你马上回到咨询室重新开始做咨询,这让我很意外。”
“你的基础比我想象中还要扎实,天赋和才情比我想象中还要强。”
林笠霖给了一手【积极关注】作为缓和,同时也是借此希望重新把南祝仁的正面关系拉回到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