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语中的停顿增多。】
【眉心闪烁式地收紧和放松。】
【随着叙述回忆的加深开始有情绪,而且显得很……矛盾。】
“我是在北都读的博。等我有机会留在北都的时候,我妈妈就直接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平时帮我收拾房子、做饭什么的,很辛苦……”
南祝仁默默地听着,听着来访者大段大段的陈述。
他没有贸然对于来访者话语中所展现出来的情感做什么反馈和重复。
只是提炼出了没有任何立场倾向的答案,自己一开始问题的答案:“也就是说,你妈妈现在和你住一起,对吗?”
来访者一愣:“对。”
“而且和你一起睡?”
来访者点头:“一开始的时候我们分房睡,但是有一次她心情不好,就拉着我一边聊天一边睡觉,然后我们就又开始一起睡了。”
好的,细节有了。
在丰富细节的过程中,也观察到了一部分来访者的表现。
不过出于咨询的谨慎性,还有一些东西需要明晰。
和来访者之间的咨询关系也还需要继续构筑。
好消息是,虽然这个来访者和南志昊似乎有一些相似的地方,但是主动的倾诉欲很强。
说事情的时候,在刚开始阶段的卷入不多,但是随后就是一连串的真情实感了。
虽然这一串感情似乎很微妙。
南祝仁选择性地提取了来访者之前陈述中的部分关键词,企图继续勾起来访者的情绪。
“你刚刚有说过你不想让你妈妈知道你在做咨询,所以只有今天的——这一段时间。”南祝仁比划了一个隔断的手势,“是能够做咨询的。”
“平时的多数时候都是和妈妈相处的吗?”
来访者点了点头:“对。”
南祝仁想了想,故意问道:“如果把你‘和妈妈相处的时间’与‘和同事、朋友相处的时间’相比较呢?哪个会多一点?”
来访者下一刻果然有些僵硬地拉了拉嘴角:“我可以说是……没什么朋友的。平时和同事相处也不多,基本没怎么一起相处过。”
“和异性交往的情况呢?也没有?”
来访者更是低下了头:“也没怎么相处过吧。毕竟高中到博士毕业的时候都在用功读书,等毕业了也是大姑娘了,现在又忙于工作……”
“这个时候,身边的同龄人基本上都有伴了,也看不上我这样的。”
南祝仁挑了挑眉,像是聊天一样故意道:“‘你这样的’?你是大学讲师啊,高学历、高社会地位、收入稳定的职业啊。”
“……”来访者先是沉默了一下。
然后又僵硬地扯了一下嘴角:“但是这个工作吧,其实只有做的人才知道里面的情况,我知道自己不是很厉害的人。学历什么的,也只是因为当初不知道做什么,所以才干脆一直读下去,也是运气比较好才能一直有学习的机会,刚好有了教职……”
南祝仁微微点头,把话题拉回来,确认道:“所以你还是和妈妈相处的时间更多?”
来访者点头,端正坐姿,像是上课回答问题一样一板一眼地答道:“可以说除了工作之外,都在一起吧。吃饭、睡觉、日常生活……”
……
让来访者为主,通过托举来访者的话语,以收集信息。
这个过程差不多可以结束了。
来访者确实说了很多,提供了很多信息,但是她的叙述没有要点——至少是她主观上明确的要点。
因此需要南祝仁亲自把这部分点出来。
他开始把握咨询方向了。
“林老师。”南祝仁先是微微笑了一下。
缓和一下气氛,做个铺垫。
来访者也笑了笑,好像被幽默到了一样,挺直的腰板微微前倾。
“刚刚听你说了很多,但是呢,我有一点困惑。”
南祝仁道,展开【对峙】。
“你讲了很多,虽然这些东西都是以你的第一视角展开的,但是主角却好像不是‘你’。”
南祝仁看着对方的表情。
【动作停顿,身体僵硬——冻结反应。】
【眉毛上翘,是[惊讶]。】
【然后嘴角——上翘?】
南祝仁继续道:“当然了,里面确实有你自己的部分,但更多的篇幅里面,你一直在描述另外一个人——你的妈妈。”
“甚至连少数的有你的部分,也多是‘和妈妈相处的你’。”
这是第一个问题。
还有第二个问题。
“但哪怕你一直在叙述,你描述的语言,却一直是很客观化、很书面化的。”
南祝仁形容道:“就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第440章 无法亲近,却也无法埋怨
在描述东西的时候,把和自己关系紧密的事情转换叙述方式,用客观化、书面化、故事化的语言去描述。
最大的作用,就是减少自己的【情感卷入】。
而【情感卷入】的目的是什么?
一方面,是避免暴露自己的真实情感。
另一方面,可能还希望别人能够对自己的叙述做出评价。
如果可能的话——最好是和自己内心深处一样的评价。
把自己没能够说出来的话说出口,获得一个“嘴替”。
这种类似的叙述方式,在林溪的叙述中很多。
南祝仁道:“你好像只是提供了一个视角,去让我看到另一个人一样。所以我的问题是——你实际上并不是一个观察者,你是你说的那个故事的亲历者。”
“那么在这个故事中,真实的‘你’在哪里?”
南祝仁看着来访者的眼睛:“或者说,‘你的感受’,在哪里?”
来访者眨了眨眼睛,沉默了一会,似乎是在消化南祝仁的话。
好一会之后,她笑了笑:“哪方面的感受?”
她挺直腰杆,坐姿板正,虽然没怎么用化妆和首饰点缀,但这么一笑却也还是蛮端庄的。
南祝仁要的可不是这种反应。
他没有顺着来访者的话问下去,而是拐了一个弯,继续尝试【对峙】。
“你今天说过,你是‘难受得受不了了’,所以才会过来找心理咨询。这说明你对自己的感受是有清晰认知的。”
“而在你咨询开始到现在的叙述中,你的主角都是你的妈妈。”
“似乎对于你来说——你的潜意识里面,认为你的妈妈,就是你今天来咨询的原因。”
“你的妈妈,是让你‘难受得受不了’的——”南祝仁用了一个比较严重的词,“——元凶?”
南祝仁这可不是“嘴替”,他也是客观化的叙事。
这是将对方无意识举动背后的信息总结,并且讲出。
这不仅仅是南祝仁和来访者的【对峙】,还是让来访者和自己的潜意识进行一次【对峙】。
听到南祝仁的话。
来访者还保持着身体板正的坐姿。
但是不知不觉地往前倾了一些。
她交叉着置于腹部的手终于抬了起来,轻轻地小幅度摇晃,像是辩解什么,又像是在申明什么:
“也不能这么说的,南老师。”
“我妈妈是很辛苦的,她当初一个人真的是在‘拉扯’我长大,工作什么的也很难。现在她也只有一个人,只有我能陪她……”
南祝仁静静等来访者把这一段话说完。
结束之后,看着来访者的眼睛,静静地吐出了三个字:“——‘我觉得’。”
“……什么?”
来访对这突如其来的三个字似乎无法理解。
南祝仁道:“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接下来的话可以用‘我觉得’这三个字来开头。”
来访者眨了眨眼睛。
……
之前就说过,南祝仁感觉林溪这个来访者身上也有和南志昊身上类似的【回避型】特征。
但是他们的表现形式明显不一样。
林溪也很克制自己的情感,也隐瞒了一些深层次的问题,暂时仅仅在南祝仁的面前展现一些表层的东西。
因此南祝仁也需要引用大量的【对峙】。
但林溪的【回避型】,显然主要表现在针对母亲的相关事件和叙述中。
而且对于林溪来说,她的【回避型】特质也不是主要的问题。
她的人格特质显然和南志昊也大相径庭。
因此哪怕南祝仁眼下决定运用【精神分析学派】的原理进行去干预,也可以稍微【人本主义】一些。
尤其在听了林溪这个来访者刚刚对于自己生活的叙述,以及对方所展现出来的一些社交关系方面的相关人格特质之后。
南祝仁先试着【支持】了一下:“心理咨询中,对于来访者——也就是你——身边发生的事情,是很关注的。因为一个人的特质的形成,必然是离不开生活的。”
“生活中发生的事情,没有一件是小事。”
南祝仁接下来话锋一转:“但是,我们更加关注的,是来访者的感受、你的感受。”
利用人称代词的替换,南祝仁一步一步地拉近距离。
“尤其是当我们已经坐在咨询室里面,更说明我们自身的感受已经在某方面到了一个极点。”
“因此,眼下、当前,我作为咨询师的关注点只有一个——”
南祝仁看着林溪的眼睛:“那就是你的‘感受’。”
林溪深吸一口气,直视着南祝仁的眼睛,交叠在小腹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握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