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就结束了?
马副校长喉咙快速吞咽了一下,半天之后挤出一个笑容:“好啊……”
小赵老师偷偷地跟着学生们一起出去了。
不论是学生还是她都不是去“晚自习”的,当然马副校长是不知道的。
……
咨询室里只剩下南祝仁、马副校长、重晖三个人。
重晖暂时不说话。
马副校长道:“南老师想找我讨论什么呢?”
如果说有什么严肃的需要“讨论”的问题,南祝仁还真没有。
但,如果对象是马副校长的话,南祝仁现在确实有很多话想要说。
南祝仁想了想:“马校你觉得呢?”
一个戏耍式的开场,试探马副校长状态的同时,也在削弱他的理智。
马副校长的脸皮抽了抽:“啊……我懂了,南老师还在在意白天的事情的事情吗?”
发福的中年男人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仅仅是通过面皮的拉扯做出了笑的样子。
然后,他做出了相当“成熟”的应对——
马副校长叹了一口气,做出苦恼的表情:“白天我说话是重了一些,毕竟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南老师你可能不知道,学校管理的工作方面,除了学生事务——比如你手头的李铭辰同学之外——还有其他太多的事情。这些事情杂在一起,是会影响人的。”
第一句话,不说“我有很多工作”,而是说“学校管理的工作有很多”。把叙述脱离出第一人称叙事,减少情感卷入,哪怕是说谎也能有效减弱脸红心跳等反应。
同时把重点放在“被工作干扰了情绪”,而不是“我对你有情绪”,哪怕南祝仁要谴责,承受的主题也发生了变化,算是一轮甩锅。
“然后我对南老师你也存在一些误会,所以早上的时候有些话还是欠考虑的。”
说完理由之后,带上一句貌似“道歉”的【解释】。
但里面又没有任何“对不起”、“道歉”的实质性字眼。在缓和对方情绪的同时,还能够保持住自己的体面。
“说起来,我还没谢谢南老师救了徐鹏程同学呢,帮了我们学校一个大忙啊!”
最后一句话抬了南祝仁一手。用不痛不痒的感谢来弥补第二句话中没有实质性“道歉”的不足,换一个角度安抚、抬升谈话对方的情绪。
连消带打,相当熟练。
所以说,其实每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只要不是还在底层挣扎,多少都摸爬滚打出了一些心理学技巧。
每个中年人都是偏科的心理人。
如果换做一个一般的二三十岁年轻人,就算自己原来占着道理,现在估计也不好意思冲马副校长发火了。
同时对话的节奏也会完全落入马副校长的手里。
南祝仁估计马副校长平时也是用这一套连击,让自己理亏的时候,面对下属还能够冠冕堂皇地站理的。
好在现在站在马副校长面前的是南祝仁。
……
说起来,这是马副校长第一次和全力的南祝仁面对面进行类似【对峙】性质的谈话。
——之前要么就是日常客套,要么就是南祝仁有目的性地故意示弱拖时间。
马副校长也不知道,以前其他人面对火力全开的南祝仁的时候有什么下场。
他只是莫名觉得,南祝仁现在看着他的眼神,和他在看某些自作聪明的年轻老师的时候一模一样。
只见南祝仁面对马副校长熟练的话术,只是南祝仁淡淡道:“我就不给你这段话做什么反应了,因为它只是作为铺垫吧,本身不重要。”
南祝仁做出“请”的手势。
“马校你真正想要说的东西是什么?”
第364章 诡计
如此淡漠的语气,不加任何客套。
这幅样子,也是与往日里南祝仁在马副校长面前展现的社交风格完全不同的。
马副校长忍不住一愣。
谈话的节奏开始往陌生的方向拐,让他一时之间有些不适应。
同时——很久没有年轻老师这么跟他说话了。
马副校长的理智不由自主地再削减一层。
但马副校长还是强行按捺住了自己的心情,把“公事”放在了第一位。
“南老师。”马副校长深吸一口气,试探道,“关于白天徐鹏程同学的情况,不知道你怎么看?”
“不好说,但是很大可能是因为长期的【厌食】导致的营养不良,成因是长期的霸凌和【学业焦虑】。”
南祝仁没有隐瞒,淡淡道:“至于这两个问题有没有达到【病症】级别的程度,具体还要等更加深入的评估手段才能知道,比如量表测评之类的。”
听到不出所料的回答,马副校长稳了稳神,这才是他今天的主要目的。
“南老师,你觉得会有【抑郁】的问题吗?”
【瞳孔直径扩大,眨眼频率降低。】
【眉间纵纹深度增加,颊肌出现微颤。】
【——高强度关注,这个才是他今天对话的主要目的?】
马副校长特别关注徐鹏程是否【抑郁】的问题?
“不排除。”南祝仁道,“【抑郁】很普遍,大部分的心理问题都会有并发的【抑郁】。”
在听了南祝仁的回答之后,马副校长深吸一口气,感叹道:“哎呀,这,事情怎么到了这个地步呢。”
他忍不住摇头晃脑起来,随后在原地开始不安地踱步,似乎很烦恼。
对于现在的高中来说,因为抑郁而产生的学生安全问题是最为普遍的、也是最为严重的。
如果是【神经性厌食】或者【焦虑】导致的失足,似乎还比较好解释;
但是如果加上【抑郁】问题的话,就会非常敏感……吗?
等等。
南祝仁瞳孔一缩,注意力猛然集中到马副校长的脸上。
【视线快速扫过我的脸之后强制偏移,他在观察我的反应。】
【皱眉动作晚于语言表达,是刻意做出来的表情。】
【皱眉也过于机械化僵硬,而且有刻意的发力感——】
他在假装烦恼,而这种假装的烦恼是为了掩饰内心的真实想法!
什么要用【烦恼】来掩饰?
是【兴奋】。
马副校长此刻忍不住突然加快的肢体动作,看样子是因为【烦恼】而无措,但也可以是无意识地发泄心中的【兴奋】。
他要掩饰什么?是因为什么而兴奋?
……
南祝仁的语气有些难以置信:“你在因为徐鹏程有可能【抑郁】而高兴?”
此话一出。
马副校长那些滑稽纷乱的肢体语言猛然一个停顿,像是出了BUG乱闪的电脑终于死机了。
“南老师,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因为学生【抑郁】而……”
“我说对了。”南祝仁却笃定地打断了马副校长。
马副校长喉头一哽,脸一下子憋红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重晖彻底靠在沙发上,看着南祝仁又开始了熟悉的自问自答,露出了欣赏什么艺术品的满足感。
不管看多少次都看不厌啊。
……
南祝仁看着马副校长的眼神则渐渐冷了下来:“你觉得徐鹏程【抑郁】反而是一件好事?”
“为什么?”
南祝仁开始思考,开始猜测,同时用马副校长的表情肯定自己的猜测。
“你觉得徐鹏程【抑郁】会比【厌食】和【焦虑】好,【抑郁】有什么‘好’的呢……因为【抑郁】的情况更加普遍?”
“——我说对了。”
“为什么更加普遍会更好?不,或者说为什么【抑郁】会在高中生群体这么普遍,因为学业压力——对,就是学业压力。”
南祝仁看着马副校长的表情眼睛一亮,思维打通。
“你想要改变事情的性质。因为如果徐鹏程的主要问题是【抑郁】的话,你可以解释为他是因为学业压力,成绩不达标而自己出现了心理问题,进而坠落。”
“而如果他是【厌食】和【焦虑】的话,那就必然会和校园霸凌、乃至于教师教唆的校园霸凌联系,这比起【抑郁】来说严重了不知道多少倍。”
“你已经知道现在不可能把事情压下去,但依旧想要把大事化小,两害相较取其轻?!”
南祝仁明悟了。
如果徐鹏程的坠落和【厌食】问题直接关联,那基本上是板上钉钉的教学事故。不仅仅是老师错误安排教学计划,还涉及到教唆霸凌的问题。
这甚至都不仅仅是违反纪律条例,而是和刑法扯关系了。
但如果是【抑郁】,那就可以掰扯了。因为这种情况过于普遍,可以说是学生自己承受能力不行,甚至可以说“每年高考总会出现几例这种无法避免的情况”。
处罚力度相比较另一种情况来说,就要小很多了。
甚至于【焦虑】、【厌食】等等,也可以说成是【抑郁】问题所引发的;或者说虽然也有教唆霸凌,但是造成学生最终坠落的终究还是【抑郁】问题。
很多东西就怕没有选择,没有方向,只能够面对单一的重处罚后果。
但一旦有了两害相较取其轻的选项,那就可以尝试着去发力,去运作。
去——减轻处罚!
马副校长确实经验丰富,他和南祝仁的谈话,显然就是所谓“运作”的尝试了。
南祝仁看着马副校长的表情,斩钉截铁道:“——我说对了。”
马副校长的肢体和脸上的表情像是死机的计算机突然又重启了,但这回不是因为滑稽的掩饰。
而是真的慌了。
他不要说没见过这幅样子的南祝仁了,他是没见过这幅样子的“任何人”!
怎么有人能够自问自答自说自话地就把心里的秘密挖出来了?
“你和我这段对话,是想作为一个诱导,对吧?我不一定之后还会负责徐鹏程的心理评估,但你打算之后作为校方委托我、或者说推荐我,出力落实这件事情,然后让我亲手去给徐鹏程做出有【抑郁】问题的诊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