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徒然显现出一种坚硬的脆弱,好似岩石上面终于出现了裂缝。
……
翁娉婷第一时间伸手欲扶,但没等她碰到,陈医生很快稳住了自己。
他摆摆手:“抱歉,我现在……要不南老师你先和翁老师、白教授聊聊吧,他们找你应该有重要的事情。”
翁娉婷闻言看了看白庆华,俨然一副把话语权交出来的架势。
白庆华手一伸:“快到午饭的时候了,我们边走边说、边吃边说?”
南祝仁感受到了善意,欣然点头。
“陈医生也一起来吗?”
满头思绪的陈医生似乎还有话要对南祝仁说,于是也跟上。
白庆华在这个临时四人小队的最前方,南祝仁落后他半个身位,随后是并肩的翁娉婷和陈医生。
“娉婷之前跟我提起过你。在你的‘这件事情’出来之前,就提起过你。”这是白庆华说的第一句话。
“但是那时候我没有在意,直到她第一次拿你的那个‘药单’出来咨询我。”白庆华看着南祝仁的眼睛,“我才知道她被扯进了什么事情里面。”
“当然,这不是坏事,我很欣赏你的态度。我也很高兴娉婷在江都能够有一个你这么好的年轻人和她一起工作。”
“随后我开始越来越多地听她描述你,开始讲你怎么做咨询,讲你对咨询的态度,讲你对来访者的态度,等等。”白庆华笑道,“她很欣赏你,而且因为她说的东西,我也开始有点欣赏你了。”
你这么说就显得有点暧昧了啊。
南祝仁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被夸奖而显得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但同时,她也跟我说了你的一些……‘能力’。”白庆华的语调突然扬了起来。
“一开始我将信将疑。但直到今天我现场见到了之后——”白庆华感叹道,“我叹为观止。”
这回的语气不仅仅是夸奖,而是赞叹了。
在做“汇报”的时候,南祝仁就能够感觉出白庆华对于自己的【微表情分析】有浓厚的兴趣。
现在看来,他对自己、或者说对自己能力的兴趣,还在自己的想象之上。
“我听说你现在就快要没有工作了?娉婷当时想要给你两个选择:一个你已经知道了,就是给你提供一份工作,让你在她新成立的咨询工作室里面当合伙人。”
“但是她太推崇你了,所以想要给你另外一个建议。这个建议与我有关,所以我来到江都想来看看你。而现在,我也想要给你一个……不能说是‘建议’了,而是一个‘邀请’。”
话题显然结束了铺垫,开始进入正文。
白庆华的表情突然变得郑重:“南祝仁,你的能力有更高的价值,你的专业道德配得上一个更高的舞台。比起继续做商业咨询,你更该投身去学术界,让你的能力去影响更多的人。”
“我想要邀请你来北都师范大学,来我的门下读硕士研究生、乃至于博士研究生,继续深造咨询心理。”
白庆华说出了他的目的。
南祝仁眨了眨眼睛,正待说什么。
“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白庆华一挥手。
“让已经在工作的人重新回炉读研,一时间难以接受。而且你喜欢咨询……不,应该说你痴迷咨询。”白庆华自顾自道,显然心中早有说服南祝仁的腹稿,“你痴迷于在咨询中去帮助别人,这很好,更值得支持。”
这应该是听说了南祝仁之前在江大的咨询中心免费做咨询,并且把咨询时长拉满的情况。
“但是首先,我相信你也知道研究生的年龄是很多样化的——比如你的那个黄鑫师兄就是工作一年之后才考研。而很多工作五六年、甚至七八年的人,在摸到自身上限之后,也都会选择读研深造。这样看,你在硕士群体中还算是年轻的了。”
“其次,我可以保证你在硕士期间不会受到太多课程的困扰,只要修够必修的学分,你就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咨询。而我,可以给你提供大量的咨询机会。”
白庆华甩出了自己的王牌:“虽然江都是一线城市,但在全国范围内,它的总体咨询量却是排不上号的。便是整个江省去年的咨询量,加起来都比不上北都的一半。”
“而我在北都有自己的咨询工作室,哪怕在北都也算是最顶尖的咨询工作室。不仅咨询量更大,你还能够接触到你在这里可能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案例。”
白庆华的表情中展示出一丝骄傲,那是在行业深耕数十年、并且有过辉煌成就的人,才能够展露出来的表情。
“不说和学校、公司的常规合作项目,还有容纳了重症精神疾病、人格障碍的精神病院,可以发挥犯罪心理的监狱和公安,甚至我还和部队里面也有合作,和一些跨国际平台也有联系。”
“利用这些咨询,以及你的能力,你还能够在丰富自己咨询经验的同时,以学术的手法将自己的经验进行整合,通过一个案例去帮助更多的来访者。”
白庆华把手一展:“就像是……今天你所做的一样。”
“今天你在台上讲的话里面,我最喜欢的就是‘培养专项【微表情分析】的咨询师去诊断【微笑抑郁】’那一段——用自己的能力发现一类问题,并且给出解决这一类问题的方法,这是彻底跳脱出了个人咨询师的思维模式。”
“虽然想法还很稚嫩,如果想要整理成论文发表还需要打磨。但你如果有这个想法的话,我可以帮你!”
这位教授的表情非常诚恳。
从他的脸上,南祝仁有看到【喜悦】。
但不是那种类似林笠霖、霍华德的【贪婪】的喜悦。
而是一种真诚的开心。
类似翁娉婷脸上的表情。
南祝仁抿了抿嘴。
但,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白庆华很谅解地拍拍南祝仁的肩膀:“我知道这个决定很重要,你可以慢慢想。我们一会可以边吃饭边聊,我跟你好好讲讲我在北都的课题组,还有我的咨询工作室……嗯?陈医生怎么了?”
……
四人小队的前两位走在前面,气氛热烈。
而后面的两人不知道怎么突然脱离了队伍,定在原地不动了。
他们此刻已经离开了教学楼,到了心理学院的花坛边上。
陈医生突然伸长了脖子,整个人展现出一种突兀的僵硬,看向这栋大楼的侧面。
翁娉婷伸手示意老师别动,然后状若自然地观察陈医生的情况。
“那天……”陈医生突然愣愣地出声。
“小捷,就是从那个窗户跳出来的。”
第261章 林笠霖的最终结局
陈医生伸手指了指楼上的一个窗户,随后手指低垂,指向身边的一小块地方。
南祝仁等人刚刚从那里踩过去。
“然后,小捷就是倒在了这里。血,溅到了旁边的草地上。”
他描述得细致,甚至都不像是回忆,而是画面重新呈现在了他的眼前,他只负责重新现场描述一遍一样。
白庆华忍不住低头看了看,然后往后挪挪脚,似乎想要表明自己刚刚没有踩过那块地方。
而南祝仁,浑身突然僵硬了一下。
他似乎明白自己之前那种奇怪的源自于哪里了。
陈捷的事情虽然结束了。
但,她的影响还很深远,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陈医生现在身上的这种情况,也是一种创伤情景的重历,进而激活出了创伤情绪。
好在此刻林笠霖被解决,陈医生的情绪本身是比较活跃且昂扬的。
他并没有沉浸在回忆里面,而是很快脱了出来。
“现在林笠霖被抓的地方,就是当初小捷……跳出来的地方。”陈医生深吸一口气,“希望小捷也能够看到。”
看到这种反应,南祝仁、翁娉婷、白庆华三人,面不改色,但是心中齐齐松了一口气。
但是没松完,这种貌似释然的样子并不意味着陈医生的状态是能够让人放心的。
翁娉婷回想到自己来之前,在“明德堂”里面听到的传闻,还有和那些医生交流偶尔听到的东西。
她沉默了一下,比较克制地道:“陈医生如果之后想要再聊一聊的话,可以过来找我,或者祝仁。”
一般来讲,咨询师不该说这样的话。
不过,现在不是一般的咨询情况。
南祝仁和白庆华都看着陈医生。
而陈医生笑得很洒脱,也很释然:“确实,最近发生了很多,给我的触动也很大。之后可能确实要找机会叨扰一下了,不知道南老师和翁老师什么时候有空……”
听到陈医生这么说,南祝仁心里微微松了一口劲,也还提着半分气。
毕竟并不是说来访者眼下表现得洒脱并且愿意接受咨询干预,就能够说明对方一切都好的。
南祝仁下意识地去观察陈医生的表情,然而——
之后发生的事情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
事后,根据当时在林笠霖身边的人回忆,谁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发生的这一切。
最后只能说,或许是林笠霖把这一生的心理学本领都集中到了那短短的一分钟,以至于让人放松了警惕。
所以才得以挣脱。
当时,他的嘴里还念叨着什么“不能等通告出来”、“现在是最好的时候”、“盖棺定论”什么的话,似乎在给自己积蓄勇气。
随后,林笠霖冲向了窗户。
咨询室的窗户经过了特殊的改造,只能够打开三分之一;林笠霖的办公室则没有,理论上这里窗户打开的空隙足够一个体型偏胖的人横着挤进去。
林笠霖没有去打开窗户然后再往里挤的时间,所以他选择了直接撞。
当南祝仁正在观察陈医生的时候。
只听到了头顶传来一声巨大的“哗啦”!
翁娉婷下意识地抬头。
但南祝仁的反应更快,他第一时间就把女主管拉到了自己的怀里,随后甩给白庆华,把两个人一起踹了出去;
随后他用外套包裹住自己的头,借着踹白庆华得到的反作用力,一个猛扑向了陈医生。
也是在这个时候,“噼里啪啦”好像雨点一样的细碎晶体才打在南祝仁的身上,他只觉得身体一沉,同时裸露在外抓着衣服的手背似乎被玻璃碎片砸到,有刺痛感。
随后他感觉到自己扑倒了陈医生,他估计对方应该会摔得不会轻,但意外地没有听到任何声响;同时他感觉到自己的腿被什么东西擦到了一下,导致身体在半空中失去了平衡。
好在,他们最后是甩在柔软的草坪上的。
噗通——砰!
白庆华人到中年,但似乎并不疏于锻炼,他第一时间护住自己的徒弟,虽然在地上摔得很狠,但很快调整好了自己,抬起头——
南祝仁只觉得身上一阵刺痛、钝痛夹杂在一起,有点见血,但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他随后看向陈医生,发现这个自始至终都没有出声的男人连眼神都在发愣,视线好像被勾住了一样直挺挺地看着一个地方。
南祝仁也顺着陈医生的视线方向看过去——
他们一起看到了林笠霖。
南祝仁不是没有想过再见林笠霖,他觉得自己可能会在局子里、可能在法庭上因为种种原因再见到对方,或者是在电视里、在通报里面看到这个教授的照片。
但他从来没有想到会是在此时、在这里。
林笠霖倒在之前陈医生指出来过的“陈捷曾经倒过的地方”,肢体的某些部分以不自然的角度折叠,血从裂开的嘴角往外冒,随着断续的呛咳在地面画出暗红色气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