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重调】
南祝仁沉默了一会,随后点头道:“看来确实是林老师告诉你们的。”
他转而又问道:“今天过来,是为了……陈捷的事情吗?”
陈捷爸爸的脸抽动了一下。
南祝仁压下的情绪,似乎都转移到了这位父亲的身上。
陈捷爸爸按着自己膝盖的手愈发用力:“不,小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了。”
他有着南祝仁一眼就能够看出来的愤怒,但他的声音居然也是沉稳的,稳得就像是在讲一个故事。
一个别人的故事。
“南老师你知道的,我是个医生。跟你比起来,我见过比你多得多的生离死别——甚至你们这栋楼里面的加起来都没我多。”
“我知道在发生这种事情发生之后,家属该怎么做——虽然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之后才知道有多沉重,但我知道该怎么做。”
陈捷爸爸,或者说,陈医生。
他低声呢喃,好像自己在说服自己。
“所以我知道,事情已经过去了;我这边要过去,你那边也要过去。”
“所以我还知道,小捷的事情不全是你的错,小南老师。”
陈医生说这话的时候,整个口腔、整张脸、连带着整片的上半身都在用力。
就好像他不这么努力的话,就说不出眼下的话来了一样。
“甚至于,你也算是个受害者。”
不只是说这话的陈医生在用力,就连在他身旁听着话的妻子,在听这话的时候全身也开始做出努力的样子。
南祝仁这回是真的愣住了。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干涩:“是这样吗?”
陈医生点头,深吸一口气道:“过去的事情无法挽回,我们该要.向前看。”
“一开始的时候,我不敢去打听和小捷有关的任何事情,比如你。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你被学校以全责开除了。”
“这不对,我知道那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我也希望你能够走出来。”
“但在小捷出了意外之后,我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没有下定决心来找你。你应该能理解,我光是看到你就会难受,我相信你也有同样的感觉。”
“我甚至在之后都没有心力去打听你的去向.直到前天!”
说到这里的时候,陈医生的脸上开始层层崩解。
他开始愈发频繁地咬牙,深呼吸,这是越来越难以克制自己的迹象。
南祝仁,却没有再运用自己的心理技能,没有用自己的声音去干扰陈医生的情绪。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你知道我在这里做心理咨询师。”
陈医生深吸一口气。
“咨询师。”陈医生拒绝着这几个字,“心理咨询师。”
“你还在做心理咨询师。”
陈医生猛然攥拳,抓紧了自己膝盖上的布料:“我是个医生,但是没能救自己的女儿。不仅仅是她心理上的病,还有她跳楼之后的伤,我都没有办法。”
“我想让惨剧别影响其他人。但是我没想,南祝仁,你居然在那件事情发生的一年后仅仅一年后!”
“你又重新开始做起心理咨询师了?!”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好似终于压抑不住自己了。
“你还把我们两个给忘了,装作不认识我们?你凭什么!”
“你现在坐在心理咨询室的时候,有想到小捷吗?”
“你继续做咨询,又想要再做出几个小捷来?!”
砰!
陈医生一拳狠狠锤在眼前的茶几上,让玻璃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南祝仁觉得自己的嗓子愈发干涩了。
他正打算说什么。
下一秒,陈医生骤然跨过了眼前的茶几。
胳膊化作一条黑影,朝着南祝仁划来!
第158章 总不能打起来吧?
“胡老师,你觉得现在咨询室里面,祝仁正在和来访者家属谈什么呢?”
“翁主管你这话说的,我哪知道……”
“那你觉得他们会干什么呢?”
“这,这,总不能打起来吧?哈哈哈哈哈……”
可能是觉得自己说了个挺幽默的话,胡老师忍不住笑起来。
然后很快就止住了。
主管办公室内。
在南祝仁和陈捷父母进咨询室之后,翁娉婷就把胡老师叫到了办公室。
毕竟除了南祝仁和翁娉婷外,胡老师就是现场最了解南祝仁事件情况的人了。
但此时翁娉婷似乎有点后悔,因为让胡老师现在笑得很尴尬。
女主管虚着眼睛看着自己有着漂亮胡子的下属,道:“你笑得太假。”
胡老师一愣,似乎想要愕然一下,但下一秒他突然觉得眼下的这种情况很熟悉,于是居然一点一点变得漠然下来。
翁娉婷继续道:“你刚刚在笑的时候,只有嘴角周围在动,眼睛附近一点牵拉感都没有。”
“而且在笑的途中,你一直在看我的反应,所以……等会,你现在的反应是不是不对?”
掩饰被戳穿该是非常不好的体验,但胡老师此刻居然有些躺平的心态了。
他慢悠悠地道:“话说主管,南老师的那种微表情技巧是你教的吗?我干了这么多年就见过你俩是这种类型的。”
“你们在师承上,是不是有点联系啊?”
翁娉婷眨了眨眼睛。
这个绝对资深的心理师,居然被胡老师噎了一下。
阴差阳错之下,胡老师刚刚的冷笑话没能达成的效果,在此刻达成了。
原本有些烦躁的办公室氛围猛然一清,变得相对沉稳,以至于能够让人静下心来思考问题了。
“你说的其实也不是没有道理,如果我们了解的情况没差的话,来访者家属在极端的情况下说不定真的会动手……我们时刻关注一下吧。”
翁娉婷居然真的比较认真地接了胡老师的话。
伴随着思考的沉默,几个呼吸之后,翁娉婷把话题拉回来。
“这绝对是林笠霖的手笔。”
“是他把祝仁的工作地点透露给陈捷的家属,那个曾经医疗事故的家属。”
“这也能解释这几天的情况了。”
“对方在知道这个消息之后没有第一时间上门,应该是动用关系确认真实性,同时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和准备。”
翁娉婷狠狠皱起眉头:“所以前几天才会没有动静,真正的麻烦都在今天。”
胡老师眨了眨眼:“但现在不是确定‘刘林心理诊所’是有问题的了吗?我们去解释一下?”
说着他就起身要走,做出要去咨询室找南祝仁的样子。
但他很快又把自己重新按下,自言自语道:
“不对,经过这么多天才有麻烦,反而不如麻烦马上来……因为这说明对方不是因为恼怒而反击,是有了充足的准备才做出的应对。”
“对方愿意送人过来闹,肯定是不怕我们的回击的。这么多天可能已经把资料给改好了,就算我们说服来访者家属去回应,对峙之下对方肯定会选择相信林笠霖而不是我们。”
胡老师狠狠皱眉,突然变得气愤:“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之前去心理诊所拿过来的证据不就没用了吗?现在反而被反将一军……”
翁娉婷却摇摇头,宽慰了一下胡老师。
“不,以他们的经营模式,绝对不可能抹掉所有证据;只是展示给外界看的肯定已经经过了完全的修饰,至少不会怕我们以此和来访者家属对峙。”
翁娉婷烦恼的点却另有其他。
“我更担心的是这种事故案例的来访者家属,再次坐在南祝仁面前,会对南祝仁有什么样的影响……”
胡老师眨了眨眼,随后悚然而惊。
办公室里面的两人开始回忆南祝仁平日里面的行为模式。
“他对于江大、林笠霖等等表现出的执着……”
“对于心理咨询的超乎寻常的狂热……”
“自毁倾向……”
“而且。”胡老师还补充了一句,“不知道主管你注意到了没有,南老师日常的情绪一直很平,除了上述的这些东西外,几乎没有什么能够引起他的兴趣……”
翁娉婷深呼吸一口气。
她喃喃自语道:“不不,情况可能没这么糟糕,他之前还跟我说什么去江大约会。在这种情况建立新的社会支持的话……”
胡老师却抢先一步打断:“那个女孩我知道,是在干预陈婷案例的时候认识的!而且那女孩现在还在江大咨询中心工作,在帮南老师安排咨询,给他机会去江大的!”
如果胡老师说的是真的话,那女孩就不是社会支持体系的一部分了!
翁娉婷一下子起身:“现在的南祝仁很危险,各种意义上的危险!如果这样的话,我宁可来访者家属动手打断他们的谈话,也不能让他们再待下去了!”
胡老师愣了愣,下一秒也立刻跟着起身。
他个子比翁娉婷高,腿也更长,身体更加健壮,虽然更晚起身,但速度比翁娉婷快上不少。
他旁无责贷地挤到了翁娉婷前面,三步并作两步冲出了主管的办公室。
在过道上,胡老师一眼就看到了在咨询室外面徘徊的卢佳。
“小佳。”胡老师语气有些不稳,还是极力压低了声音,“里面有什么动静传出来吗?”
小前台被胡老师吓了一跳,紧接着又看到后面已经开始露头的翁娉婷;虽然她不知道事情的走向,但充分意识到了严重性。
“不,什么动静都没有。刚刚一直……”
啪!
办公区里面猛然传来一声清脆而响亮的大响,光是听到就会让人担心什么东西会破碎掉。
众人分辨出,这是拳头或者什么重物砸击玻璃茶几的声音。
胡老师当机立断,上前就开始拧门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