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你真是不懂事，就不知道主动一点吗？
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
仅凭这九个字，他就无愧于始皇二字。
“历史上五胡乱华，鲜卑人进来了。”
“结果呢？”
“北魏孝文帝主动穿汉服、说汉话、改汉姓，最后鲜卑族彻底融入了汉族，在今天找都找不到了。”
“后来蒙古人和满族人也进来了，结果他们也都成了中华民族的组成部分。”
郭志清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这一刻他身上的学者气质彻底压倒了原有威严，尽显文人儒雅。
“中华民族就好像一个大熔炉，不管你扔进来的是铁是铜还是金子，只要在这个炉子里面炼上100年，最后流出来的都叫中华文明。”
“正因如此，西方学者才会感慨，我们国家从来不是一个普通的民族国家，而是一个伪装成国家的文明。”
郭志清说完，笑着摇了摇头。
“让顾董大清早听我这个老头子唠叨，也确实是难为顾董了，我这好为人师的毛病，总是改不掉。”
顾珩听到郭志清最后这句话，笑应道：“领导，您这怎么能说是唠叨，您这分明是真知灼见，多少人想听都没机会呢。”
“其实关于您刚刚所说的这个话题，我自己在读史过程中也是有些不成熟的思考和想法，今日听您这番话后，真是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任何兴趣爱好，都是有来有往才有趣。
就像是乒乓球和羽毛球，不说是棋逢对手，起码也得做到有来有回才行，否则毫无乐趣可言，更不可能给领导提供足够的情绪价值。
锋芒和谦虚，需要维持平衡。
“喔？”
“说说看。”
果然，郭志清听到顾珩这番话，顿时眼前一亮，饶有兴趣地追问道。
“我认为我们中华民族能源远流长的底层逻辑，除了刚刚您所说的文化认同以外，还有一个底层逻辑是强有力的支撑，那便是人定胜天。”
顾珩大大方方，说出了自己的观点。
“继续说。”
郭志清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眼神带着些许鼓励。
“很多人读史，总愿意盯着那些帝王将相看，认为我们中华民族能延绵五千年，主要原因归功于那些帝王将相。”
顾珩继续说道：“有人归功于秦始皇太狠、汉武帝太强、唐太宗太神，我承认他们确实都有功于华夏，但要是拨开历史的表象，我认为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在于我们中华民族的信仰。”
“信仰？”
郭志清眉头微挑，却是没有贸然开口，等待着顾珩的下文。
“是的。”
“就是信仰。”
“这就是我们和西方最大的本质区别。”
“同样都是灭世洪水，西方人的剧本是诺亚方舟。”
“在他们的神话故事里，洪水是神对人的惩罚，人类是渺小的、有罪的、无力的。”
“面对灾难，诺亚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听神的旨意，造一艘船躲进去，带着家人和动物逃跑，在漫长岁月的流浪中，祈祷神的怒火平息。”
尽管今日这个话题是郭志清临时起意提出来的，但顾珩凭借着足够丰富的历史积累，还有Buff【渊渟岳峙】所提供的超强思维能力，想要寻找一个观点进行论证，还是很轻松的。
“这个故事的内核是救赎在彼岸，神是唯一的依靠，而同样面对这场灭世洪水，我们中华民族的剧本叫大禹治水。”
“我们的祖先没有造船逃跑，也没有跪在地上祈求老天爷开眼，大禹站出来带着一群凡人拿着简陋的石器，对着连绵的大山和滔天的洪水，立志要将其彻底征服，他三过家门而不入，耗尽心血疏通河道，硬是把这天灾给治理顺了。”
“不仅仅是治水，还有同样都是天破了，西方人可能会认为这是末日审判，但我们却有女娲会炼五色石补天。”
“后羿射日、愚公移山、精卫填海，这些虽然都是神话故事，但神话却是一个民族童年时期的梦，它最直接地暴露了这个民族潜意识里最深层的性格。”
说到这里，顾珩停顿了一下。
“这就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信仰——”
“人定胜天！”
“我们不是不信神，而是自己就是神！”
待顾珩重新点题，将最后这句话说出口以后，郭志清的眼睛一下子又亮了起来，显然有被顾珩给惊喜到。
“在西方的信仰逻辑里，人是神的羔羊。”
“他们的信仰就是人死后上天堂，而在中国的信仰逻辑里，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们认为老天爷是不讲感情的、大自然是残酷的，我们想要活下去、想要过好日子，靠神是没用的，神救不了你，只有人才能救人。”
“就是这套底层逻辑让我们民族在骨子里形成了一种极其硬核的世俗理性精神，那就是：我们敬神，但我们不信神！”
郭志清连连点头，目光也是越来越亮。
“我们国人去庙里拜佛，从来不是为了去忏悔罪恶，更不是为了死后去极乐世界。”
“我们去拜佛大多是带着合同去的，我给你烧香磕头，但你要保佑我发财、保佑我平安、保佑我好运。”
“如果灵验了，我来还愿，我给你重塑金身。”
“如果不灵，那对不起，我转头就去拜道教仙神、去拜关二爷、去拜妈祖，而正是这种实用主义的信仰，让我们国家从来没有产生过政教合一的极端王朝。”
“我们的皇权永远高于神权，甭管是得道高僧还是道教天师，他们见到皇帝也得磕头。”
“因为在我们国人的价值观里，从来都是现世比来世重要，苍生比上帝更重要。”
郭志清本来就想吃个早餐，即便是顾珩主动前来，也仅仅只是打算跟顾珩简单交谈几句，就回房去处理公事。
却不曾想顾珩竟然对于历史有着如此研究和见解，这不禁让他有些见猎心喜，也是不着急回房间了，甚至就连咖啡都示意秘书给换成茶水了。
“泱泱华夏五千年，正是这种人定胜天的底层逻辑，始终流淌在我们民族的骨血里面，才能让我们民族在一次次大灾大难中顽强存活。”
“而这套底层逻辑到了现代社会，也是依然适用。”
“它转化成了那股让全世界感到恐怖的基建狂魔的力量，转化为了遇到地震、洪水、山火、病毒时，那一群群逆行而上的凡人英雄。”
“领导您刚刚说的很对，外国人他们不理解我们中国人能吃苦，根本原因就在于我们这个民族，从来不相信世界上有什么救世主，我们只相信自己，只相信……”
“人定胜天！”
最后这四个字，顾珩声音不大，但语气却是铿锵有力。
“说得好！”
“人定胜天！”
“敬神不信神，自己就是神！”
郭志清此时此刻，已经毫不遮掩他对顾珩的欣赏，那眼神不再是客气中带着些许疏离，而是好似在看一块璞玉，莫名亲近了许多。
秘书黄伟业端着茶水送过来，恰好听到了自家领导对顾珩的夸赞，再看着自家领导那颇为开怀的笑容，心里面不禁暗暗惊讶。
他默默将茶水摆放好以后，转身离开前看了顾珩一眼，留下了一个极为友善的笑容。
“顾董，没想到你如此年轻，不仅在商业领域成就斐然，竟然还能有着如此深厚的历史积累，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
郭志清在高校期间，也算是桃李满天下的知名学者。
一个人有真才实学，还是刻意卖弄才学，根本逃不过他的法眼，而像是顾珩这般，在毫无准备的前提下，能逻辑清晰地说出这样一番见解，那必然是属于前者。
要是没有深厚的历史积累，要是没有真才实学，以普通人那半吊子水平，根本说不出来这样一番见解。
唯有站在历史长河之上，方能见微知著。
“领导，仅是个人拙见。”
顾珩端起茶壶边给郭志清倒茶，边谦虚地回应道：“要是理解有误，还请您及时指正。”
“说的非常好！”
郭志清没有吝啬他的夸赞：“还有什么观点，你继续说。”
顾珩没有推辞，稍稍沉思一下，刚想开口回答郭志清的时候，他的余光扫到一个倩影，不禁有些走神。
倩影不是别人，正是刚踏进行政走廊，准备来这里吃早餐的王婉柠。
此时，她看到顾珩有些惊喜，本想迈步朝着顾珩这里过来，但看到顾珩身前的郭志清，看到顾珩好像在谈事情，就又停住了脚步，稍显有些踌躇。
郭志清顺着顾珩的眼神看去，待看到王婉柠以后，笑呵呵询问道：“顾董朋友？”
“女朋友。”
顾珩大大方方承认道：“中海君耀集团董事长王君金的女儿，中海戏剧学院导演系本科在读，最近在北春筹拍电影呢。”
“既然是小女朋友，那顾董还不把人家叫来坐。”
郭志清看起来很是和颜悦色，主动递给顾珩话头。
“这……”
顾珩故作迟疑。
“无妨。”
“咱们又不谈公事。”
郭志清知道顾珩的顾虑，轻轻摇头说道。
“好。”
对方都这样说了，顾珩也就没再扭捏，抬起手朝着不远处的王婉柠招了招手。
王婉柠见状，踩着小碎步走了过来。
“婉柠，这是我们省三郭志清书纪。”
顾珩站起身来，向着王婉柠简单介绍了一下郭志清的身份。
“领导，您好。”
王婉柠刚刚猜到了郭志清可能是身份不低的大人物，但却万万没想到对方身份这么高，不禁边向郭志清问候，边有些手足无措地看向顾珩。
“没事。”
“我跟领导不谈公事，仅仅只是闲谈而已。”
顾珩看出了王婉柠的忐忑无措，抬手摸了摸王婉柠那好似绸缎般丝滑的长发，温声安抚道：“还没吃早饭呢吧？想吃什么直接吩咐服务员给你拿。”
看得出来，王婉柠今天同样有很认真的打扮。
她穿着一条白色高领羊毛连衣裙，裙摆垂坠感极佳，领口与袖口皆镶着一圈珍珠，将其鹅颈衬托得愈发修长。
乌黑的长发盘成低髻，鬓角散落几缕碎发，不经意间露出的水滴形钻石耳坠，在晨曦照耀下熠熠生辉。
妆容依旧是精致到极致的素净，眉眼仅是略施粉黛却轮廓分明，唯有唇间点了一抹豆沙色的唇釉，举手投足间尽显豪门大小姐的风范。
这一刻，秀色可餐这个成语在王婉柠身上具象化了出来。
“一杯黑咖啡和半个三明治就行。”
王婉柠向着顾珩小小声地回应道。
如果她要是早知道顾珩在跟郭志清这种级别的领导交谈，她是说什么都不会过来的，别说像顾珩这样侃侃而谈，现在她仅是坐在对方面前，她都感觉压力山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