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明你没白跑,眼睛没光往上看。记住,给你权力,让你坐那个位置,不是让你去享福、摆谱、听奉承话的。是要你去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
坐在办公室里,困难都是纸上的;走到田间地头,走进车间厂房,困难才是实实在在的,连着老百姓的饭碗和盼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看向儿子:
“做事,不管多难,多复杂,心里得有两杆秤。一杆秤是良心,对得起老百姓的信任,对得起自己吃的那份粮。
另一杆秤,就是你身上那身衣服代表的责任。该硬的时候要硬,该担的时候要担,别学那些滑头,遇事绕着走。但也要讲究方法,光有硬脾气办不成事。
这话,你老子我当兵的时候就明白。”
祁同伟放下手里的网线,坐直身体,认真地点头:“爸,您的话我记住了。我都记在心里。”
祁连山看他态度端正,脸色缓和了些,重新拿起渔网和梭子:“记住就行。家里没啥事,我好着呢。你工作忙,不用总惦记。该干嘛干嘛去。”
“我明天上午走。”
祁同伟说:“今晚在家陪您吃顿饭。我下厨,炒两个菜。”
祁连山手上动作没停,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厨房里有早上买的肉和菜。”
……
从岩台返回省城的第二天上午,祁同伟带着整理好的调研笔记和初步思考,敲开了主任孙和平办公室的门。
孙和平正戴着眼镜看一份文件,见他进来,示意他坐下。
“同伟回来了?林城、岩台这一趟,跑得怎么样?”
“主任,这是我整理的一些情况和初步想法。”
祁同伟将一份简洁的报告递过去,然后在对面坐下,开始口头汇报。
孙和平听着,等祁同伟说完,他才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你看到的这些问题不是林城、岩台独有的。全省各地,程度不同,但大体类似。
这背后,有发展阶段的原因,有体制机制不够顺畅的原因,也有基层执行能力和营商环境需要持续优化的问题。”
“同伟,我们发改委,主要职能是研究提出发展规划、宏观政策,协调推进经济体制改革。
对于地方的具体困难,我们能做的是把这些情况梳理清楚,研究提出具有操作性的政策建议,报给省委省政府,或者协调相关厅局共同推动。
归根结底要靠地方政府、靠具体职能部门去落实、去解决。我们的手,不能也伸不了那么长。”
祁同伟认真地点了点头:“主任,我明白。”
“你有这个认识,很好。”
孙和平语气中带着赞许:“规划工作最怕脱离实际,闭门造车。多跑基层,眼睛向下,这是基本功,也是必修课。
你这一年的挂职,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
我的建议是,在处理好处里日常工作的前提下,可以多安排些时间下去调研,把基层的真实声音带上来,能促成一点改善,就是成绩。”
第 160 章 下基层
“是,主任,我记住了。”
祁同伟心中豁然开朗,也明确了接下来的工作方向。
晚上,祁同伟在住处再次拨通了李启华的电话,将孙和平主任的话和自己的思考说了出来。
“李叔,孙主任今天点醒了我。在发改委这个层面,很多事我们能建言、能推动,但最终解决要靠地方。
我觉得,要想真正为地方做点实事,光在省里研究规划、提建议还不够,可能需要更深入、更直接地参与到地方改革发展的具体实践中去,哪怕是从一个县、一个开发区做起。”
电话那头,李启华说道:
“你这个想法,方向是对的。坐在上面指挥千军万马,不如亲自下场带领一个排冲锋,感受更直接,历练也更扎实。军队里也一样,优秀的指挥员,大多有丰富的基层带兵经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同伟,你现在是挂职身份,时间、身份都有约束。
省发改委不会轻易放你长期蹲在下面,你自己处里的工作也有一大摊子。这个想法,我支持,但时机要等。
至少,要等你这次挂职期满,组织上对你有了全面评估,你自己也对全省情况有了更系统的把握之后,再考虑下一步是留在省直机关深耕,还是申请到地方去独当一面。
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利用好挂职这段时间,在规划处这个岗位上做出扎实的成绩,同时尽可能多地下基层调研,积累第一手资料和人脉,为你将来无论去哪里,打下更牢固的基础。”
祁同伟心中的躁动平复下来:
“我明白了,李叔。我会把握好眼前的工作和调研机会,把基础打牢。”
“嗯,沉住气,一步一个脚印。”
在接下来的近一年时间里,祁同伟将孙和平的建议和李启华的告诫付诸实践。
他妥善协调处内工作,利用各种调研、会议、专项检查的机会,跑遍了汉东省十几个地市,甚至许多区县。
他的调研笔记越来越厚,里面不仅有经济数据、项目进展,更多的是和各类受访者聊天的关键记录、实地看到的问题细节。
处里的同事渐渐发现,这位年轻的挂职副处长,开会时发言越来越有分量。
方浩作为联络员,跟着跑了几次,私下对刘建国感叹:
“跟祁处下去,真长见识。他问问题特别细,而且好像总能问到点子上。”
年底时,祁同伟精心准备了一份关于赴汉江省学习考察兄弟省份在产业升级、开发区体制机制改革等方面先进经验的申请报告,层层报了上去。
报告里,他结合汉东实际,明确了具体的学习方向和预期成果。
这份报告得到了孙和平和陈国华的初步认可,但最终批复还需要时间和流程。
就在祁同伟埋头于调研和工作的这一年里,汉东政坛发生了一次看似平常的人事变动:
担任省委书记赵立春秘书多年的李达康,外放吕州市,担任市委常委、副市长。
消息传到省发改委时,并未引起太大波澜。
毕竟,领导秘书外放历练是常态,李达康在赵立春身边服务多年,资历和能力都到了这一步,去吕州这样的重要地市担任副职,顺理成章。
只有少数关注人事动向的人,会结合吕州市委书记是刚从省委政法委任上调任的高育良这一点,品咂出些许不同寻常的意味。
一位是省委书记的前任大秘,锋芒初试;一位是政法系统出身、学者型的新任市委书记,背后站着梁群蜂。
基本所有人都知道,梁群蜂虽然平日像个老好人,但实际上也盯着赵立春的位置很久了。
高育良被梁群蜂从学校里薅出来从政,其中一部分的想法就是培养一个接班人。
谁让他就一个女儿呢。
这些议论,偶尔也会飘到正在为赴汉江学习申的祁同伟耳中。
不过这些跟他没关系。
因为他的一年挂职期就要结束了,上面部委派人下来考核,想让祁同伟回部委任职,并升任正处,但赵立春也不想放人啊,祁同伟在汉东省这一年做的非常好,经济改革很有成效。
现在中央下来要人,他赵立春怎么可能放人。
但放不放人也不是赵立春说的算,还要看祁同伟个人的意见,但祁同伟想要下放去基层主政一方。
这个要求让两方都需要考虑一下。
汉东省委省政府原则上是同意的,但上面是真的舍不得。
祁同伟在办公室里整理着最后一批调研报告,走廊外偶尔传来压低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部里考核组对祁处评价很高……”
“那肯定得回去吧?挂职期满,回去就是正处了。”
“不一定,我听说省里…好像也想留人。”
“留?怎么留?还能强按着不成?还得看祁处自己吧……”
这些细碎的声音,祁同伟听在耳里,揉了揉眉心。
去留问题,最近确实困扰着他。
部委的老领导几次电话里都流露出希望他回去的意思,正处岗位、更广阔的宏观平台确实有吸引力。
但汉东这一年,特别是深入基层的所见所感,像磁石一样牵引着他。
在省城制定规划,与在县里亲手推动规划落地,那种成就感和挑战性截然不同。
他心中那个主政一方,切实为家乡做点事的念头,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淡去,反而越发清晰强烈。
省委书记赵立春的办公室内。
他刚刚听完组织部关于祁同伟挂职期满考核情况及部委意向的汇报,眉头紧锁。
“部里想要人,可以理解。祁同伟同志这一年表现确实突出,特别是他牵头或参与的那几个区域协调发展和产业转型的课题建议,省领导都做了肯定性批示,对实际工作有推动。”
赵立春手指敲着桌面,话锋一转:
“但是,这样既有宏观视野、又肯沉下心跑基层、还能出实招的年轻干部,正是我们汉东转型升级最需要的人才。放走了,可惜。”
他对面的组织部李达春部长谨慎地说道:
“书记,部委那边态度比较坚决,调令虽然还没正式下,但意向很明确。当然,最终也要尊重干部个人意愿。祁同伟同志私下表示过希望有机会到基层县市历练。”
第 161 章 岩台
“基层?”
“他想下去?”
“听他流露的意思,是想担任县区主要领导,分管经济,独当一面。”李达春回答。
赵立春沉吟片刻:“基层历练是好事。如果他愿意留在汉东,下到县里去,我看可以。岩台是他老家,情况熟,感情也深。
让他回岩台当县长,主抓经济,是个不错的选择。既能留住人才,也满足了他个人锻炼的愿望。问题是,部委那边肯放人吗?”
不放人,那是不可能的。
祁同伟直接一通电话达到了京城军区副司令李启华的手机上。
几天后,燕京。
李启华抽空给如今已在更高层面担任要职的刘焕章打了个电话。
“二叔,有个情况想跟你沟通一下。祁同伟,挂职期满了。孩子不想回部委坐机关,一心想扎到县里去干点实事。汉东省委这边倒是支持,觉得是个人才,想用起来。就是计委那边,可能有些舍不得放。”
刘焕章在电话那头笑了笑:
“启华,你很少为具体干部的事开口。这个祁同伟,我记得,志国在汉东提过,确实是个踏实肯干、有想法的年轻人,又是祁连山的儿子,都说虎父无犬子,这话说的一点没错。”
“年轻人想下基层锻炼,是好事,应该支持。计委那边,我跟他们通个气,说明情况。干部交流锻炼,渠道应该畅通。
只要本人意愿强烈,地方又急需,可以特事特办,人事关系转到地方去。这对丰富干部经历、充实基层力量也有好处。”
“那就麻烦二叔了。”李启华道谢。
“谈不上麻烦。”
一周后,正式的调令同时送达国家计委和汉东省委组织部。
祁同伟同志挂职期满,不再返回国家计委,人事行政关系及工资关系转至汉东省,任命为汉东省岩台县委副书记、副县长、代理县长,主持县政府全面工作,侧重分管经济、规划、开发区建设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