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中央,点着一堆篝火。
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年轻人,正坐在一张破桌子前,面前摆着一台……电脑?
严松眯起眼睛。
那东西根本不能称之为电脑。
它是一个由几十个废旧键盘、大小不一的显示器、还有无数根颜色各异的电线胡乱拼接起来的怪物。
主机的机箱敞开着,里面风扇转动的声音,像是得了哮喘病。
那个年轻人,正是李赫。
他的十指在好几个键盘上同时飞舞,敲击声又快又密,像一阵急促的暴雨。
他面前十几块屏幕上,正流淌着瀑布般的数据流。
严松看不懂那些数据,那不是他所知的任何一种编程语言。
那是一种混合了二进制代码、古怪象形文字、还有一些像是电路图的诡异结构。
李赫的脸上,是一种狂热的专注。
他忽然咧嘴一笑,在其中一个键盘上重重敲下回车键。
“啪!”
远处,一栋摩天大楼的楼顶广告牌,瞬间亮了起来。
上面没有广告,只显示出一个用像素块拼成的巨大笑脸。
接着,李赫又敲了几下,整个江城的路灯,像是在响应他的号令,开始有节奏地明灭,像整座城市的心跳。
严松的心,也跟着那灯光,漏跳了一拍。
这个人,在用一堆垃圾,控制着整座城市的电力和网络。
他把目光从李赫身上移开,投向院子的另一侧。
一个女人,正安静地坐在一堆小山似的废铁上。
是林晞雪。
她手里拿着那面黑色的旗幡,旗幡无风自动,轻轻飘扬。
严松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城市四面八方那些沉睡的角落里,丝丝缕缕地飘过来,汇入那面旗幡。
那是人们结束了一天劳作后,散发出的疲惫、抱怨,也有吃饱喝足后的满足和一丝对明天的期盼。
这些混杂的情绪能量,像看不见的溪流,被旗幡贪婪地吸收。
幡面上,那些原本黯淡的、如同星辰的光点,随着情绪的注入,变得越来越亮,最后像一片流淌的星河,璀璨夺目。
严松的喉咙有些发干。
他又看到了那个坐在三轮车上的男人,夜枭。
他就在篝火旁,背对着严松,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严松调整了一下呼吸,将望远镜的倍率调到最大,聚焦在夜枭的手上。
夜枭的手里,拿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他在独眼龙那里见过的,那种生锈的、最普通的铁钉。
另一样,是一块巴掌大小的、拆下来的CPU芯片。
夜枭左手捏着CPU,右手握着那根铁钉,正一下一下地,在CPU的镜面上刻画着什么。
“咔……嚓……”
即使隔着上百米,严松似乎也能听到那刺耳的刮擦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直接划在他的耳膜上,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夜枭的动作很慢,很专注。
每当铁钉的尖端,在芯片上划过一道新的刻痕时,严松都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猛地停跳半拍。
他有一种极其荒谬的错觉。
那根铁钉划的不是芯片。
是规则。
是撑起这个世界的,最底层的逻辑基石。
望远镜的视野里,随着夜枭手下那副图案的逐渐成型,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发生了某种肉眼无法察觉的扭曲。
篝火的火焰,不正常地摇曳了一下。
李赫敲击键盘的节奏,乱了一瞬。
林晞雪那面旗幡上的星光,也暗淡了一丝。
夜枭停下了动作。
他举起那块刻满了诡异纹路的CPU,对着火光,像是在欣赏一件刚刚完工的艺术品。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院子角落一个巨大的、由废旧服务器堆成的铁山前,撬开其中一台服务器的外壳,将那块CPU,像安装一个普通的零件一样,插了进去。
“啪嗒。”
一声轻响。
严松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夜枭插进去的,不只是一块CPU。
随着那块芯片的归位,整个由上万个报废零件堆成的服务器山,内部所有的指示灯,在同一时刻,齐刷刷地亮了一下。
那光芒只持续了不到千分之一秒,一闪而逝。
却让严松感觉,自己仿佛直视了一颗超新星的爆发。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他猛地收回望远镜,蹲下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终于明白了。
这些人不是在占山为王。
他们是在……创造一个新的世界。
而自己,一个来自旧世界的闯入者,刚刚窥探到了这个新世界最核心的秘密。
这情报……太烫手了。
严松不再停留,他用尽毕生的潜伏技巧,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黑暗中。
他必须马上回去。
不是为了商量怎么反击。
而是为了告诉他的队员们,从现在开始,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
第327章 你们的教科书,该更新了
严松回到那间散发着铁锈味的仓库时,天刚蒙上一层灰白色。
队员们都没睡,一个个像雕塑一样靠在墙边,仓库里的空气比外面的街道还冷。
“扳手”的脸颊还带着昨天的指印,他看着严松,眼神里混杂着羞愧和不甘,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严松径直走到仓库中央,把那半个揣在怀里,已经变得像石头一样的馒头拿出来,放在一个倒扣的油漆桶上。
“计划变了。”他环视着自己的队员,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们不打了,也不抢。”
唯一的女性成员“灵狐”抬起头,她的脸上也挂着疲惫。“那我们做什么?”
严松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枚被“扳手”摔过的馒头印记上。“去谈。”
“谈?”“扳手”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跟那群收破烂的谈什么?”
“谈怎么用瓶盖,”严松一字一句地说,“买到一张能带我们走出这鬼地方的地图。”
废品回收站的早晨,充满了奇异的生机。
“咣当,咣当”的金属碰撞声取代了鸟叫,空气里飘着机油和食物混合的味道。
人们排着队,用三轮车拉来的、用麻袋背来的各种废品,在独眼龙手下的磅秤上换成一串串叮当作响的啤酒瓶盖,再去旁边的摊位换成热气腾腾的馒头和菜汤。
这里像一个巨大、混乱又秩序井然的蚁巢。
严松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他没带武器,没穿战术背心,只穿着一身黑色的作战服,像一个误入派对的吊丧者。
独眼龙正叼着根烟,用脚踢着一个试图插队的汉子。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严松,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哟,这不是那个硬骨头的军爷吗?”他晃悠悠地走过来,用夹着烟的手指戳了戳严松的胸口,“怎么,想通了?今天又带了什么宝贝来换饭吃?”
严松没有理他,目光越过独眼龙的肩膀,看向那个坐在油桶上的人。
夜枭正低着头,用一块破布擦拭一个拆下来的汽车化油器,动作专注得像个正在进行精密手术的外科医生。
“让他过来。”夜枭的声音不大,擦拭的动作也没停。
独眼龙“切”了一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不情不愿地让开了路。
严松走到夜枭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油腻的、堆满零件的油桶。
“我想和你谈谈。”严松说。
夜枭把化油器翻了个面,继续擦拭上面的油污。“谈话要消耗口水,我这儿水也按瓶盖算。你打算用什么付账?”
“用我的身份。”严松深吸一口气,“我叫严松,来自龙盾局,我们是国家最核心的特殊事件处理机构。”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夜枭的反应。
夜枭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点点像是打量一件新奇废品的好奇。
“龙盾局?”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没听过。至于国家……”
夜枭放下手里的东西,站了起来,走到严松面前,凑近了些,像是在闻他身上的味道。
“你说的那东西,是哪个厂子生产的?结实吗?拆开了能卖几斤废铁?”
严松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国家不是一个东西。它是一种秩序,是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归属和保障。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调查江城失联的真相,恢复应有的秩序。”
“秩序?”夜枭笑了,他指了指不远处排队换馒头的人群,“他们有饭吃,这就是秩序。”
他又指了指独眼龙那边,“偷东西的要挨揍,抢劫的要被吊起来,这也是秩序。我的秩序,简单,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