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序员赵德发,就是那个最开始靠卖废铜换了六百多块钱的男人,他看着手机上归零的账户,脸上一片死灰。
他把所有的钱,甚至借了高利贷,全都投了进去。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改变命运的机会。
结果,命运给了他一个更响亮的耳光。
他删掉所有联系人,关掉手机,慢慢走向天台的边缘。
晚风吹过,有点冷。
就在他准备迈出那一步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嗡”地震动了一下。
他鬼使神差地掏出来,按亮屏幕。
是一条短信。
【尊敬的赵德发先生,您的负债已达374万江城币。但请不要绝望,因为您的生命,本身就是一笔宝贵的资产。】
【点金资本现推出‘生命信托’计划。签署这份协议,您的所有债务将由我们承担。作为交换,您未来三十年的工作、生活、乃至每一次呼吸,都将交由我们进行最优化管理,以实现您的最大价值。】
【点击下方链接,签署协议,您将获得重新开始的机会。】
【记住,放弃,才是最大的负债。】
赵德发看着那行字,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不想死。
他只是,走投无路了。
现在,好像出现了一条新的路。虽然,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他的拇指,在那条散发着蓝色微光的链接上,悬停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闭上眼,狠狠地按了下去。
【协议已签署。欢迎加入‘价值人生’。】
赵德发瘫倒在地上,放声大哭。
棚户区,废品回收互助会。
独眼龙一脚踹翻了一个空酒瓶,眼睛通红。
“妈的!王八蛋!老张家的那小子,刚从楼上跳下去了!就为了那狗屁的江城币!”
他身边,气氛压抑得像要下雨。所有人都沉默着,刚刚从混乱中活过来的那点生气,又被抽干了。
他们虽然没买江城币,但他们看着身边的人,一夜之间从天堂掉进地狱,那种绝望,会传染。
“夜哥,”独眼龙走到夜枭的三轮车旁,声音都哑了,“咱们……咱们是不是做错了?”
夜枭抬起头,看着远处CBD大楼那依旧闪亮的灯火。
他打开三轮车的收音机,里面传来金阳那温和磁性的声音,他正在接受媒体采访,宣布点金资本将如何帮助江城“灾后重建”。
“他不是在玩钱。”夜枭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他先把所有人的希望当柴火,烧了一锅开水。等水开了,再把所有人按进去,告诉他们,想活命,就得把自己的骨头拆下来,当新的柴火卖给他。”
独-眼龙听得云里雾里,但他听懂了一件事。
“夜哥,你的意思是,那孙子还有后招?”
“这才是他的主菜。”夜枭关掉收音机,站起身,拍了拍车斗。
“他想当所有人的债主?”
夜枭摇了摇头。
“债主,收的只是钱。”
他看向那座城市,眼神深处,像是燃着两团幽幽的火。
“他要收的,是命。”
第296章 我来收这笔账
“砰!”
一只半旧的电饭锅,被人从屋里扔了出来,在水泥地上滚了两圈,锅盖弹开,磕掉了一块漆。
一个穿着“点金资本资产清算部”制服的年轻人,拿着一个平板,在上面划了一下。“电饭锅,品牌九阳,折旧率百分之八十,价值7.2江城币。记录。”
屋里,一个中年男人跪在地上,死死抱着一个清算队员的大腿。“求求你们,别拿走,那是我给女儿买的……”
被抱住腿的队员不耐烦地想挣脱,但没甩开。“松手!我们是按合同办事!”
“合同上没写要搬走我女儿的玩具熊!”男人嘶吼着,眼睛通红。
清算队的队长,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男人走了过来,低头看着地上的男人,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刘先生,请你仔细阅读《生命信托协议》附则第七条第三款:签约人名下所有具备价值的实体资产,无论所有权归属,均在清算范围内,直至抵扣债务。”
他推了推眼镜,指着男人怀里那个已经洗得发白的毛绒玩具熊。“这个玩具熊,在二手市场的收藏品分类里,预估价值为12江城币。它属于‘具备价值的实体资产’。”
队长对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两个队员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中年男人的胳膊,强行把他拖开。另一个人走过去,从男人怀里,把那个玩具熊,面无表情地拿了过来,扔进门口一个印着“资产回收”字样的巨大塑料箱里。
“不——”男人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悲鸣。
队长看了一眼平板上的数据,对着耳机说:“A栋703室,清算完毕。总计回收资产折价1174.3江城币,剩余债务78万2425.7江城币。启动下一阶段‘劳务价值转化’程序。”
他转身就走,没再看一眼那个瘫在空荡荡屋子里的男人。
废品回收互助会,门口的空地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拥挤。
没人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被压抑的,快要烧起来的焦臭味。
独眼龙站在一个用油桶改造的桌子前,嗓子已经喊哑了。“下一个!快点!”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哆哆嗦嗦地递过来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
独眼龙拿过来,大声念道:“金阳,欠我孙子的一个大学梦。他妈的,写得好!”
他抓过老太太的手,在旁边的红色印泥上重重一按,再按到那张纸的末尾,留下一个清晰的指印。
“下一个!”
一个胳膊上还有伤的汉子挤了过来,把手里的破纸板拍在桌上。“龙哥,我不会写字。”
“你说,我帮你写!”独眼龙拿起一根粗头的记号笔。
“就写,点金资本,毁了我一辈子!”汉子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独-眼龙笔走龙蛇,很快写完,又抓过汉子的手,按上了血红的指印。他把写好的“欠条”扔进旁边一个巨大的蛇皮袋里,那袋子已经快装满了。
林晞雪靠在“情绪交易所”的门框上,嗑着瓜子。她看着那些人,脸上没有表情,但眉心的泪珠符文,却在微微发亮。
“老公,”她朝不远处的三轮车喊了一声,“今天的菜色,味道有点单一啊。”
夜枭正坐在他的三轮车上,给车链子上油。他头也没抬。“怎么说?”
“全是愤怒,纯粹的,不带一点杂质的愤怒。”林晞雪吐掉瓜子皮,“就像没放盐的白水煮肉,吃不饱。”
夜枭停下手里的活,用一块油布擦了擦手,站起身,走到那个装满了“欠条”的蛇皮袋旁。
一个刚按完手印的年轻人,看着夜枭,忍不住问道:“夜哥,这玩意儿……真的有用吗?这又不是合同,金阳那孙子会认?”
夜枭没回答,他把蛇皮袋的口子扎紧,往肩上一扛。
“他认不认,不重要。”夜枭转头,看着那个年轻人,“重要的是,我们认。”
他扛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走向了棚户区的出口。
独眼龙愣了一下,赶紧追了上去。“夜哥,你干啥去?”
“收账。”夜枭的脚步没停。
“就你一个人?带上兄弟们啊!砸了那狗日的点金资本!”独眼龙喊道。
夜枭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平淡。“砸东西,是小孩子干的事。”
点金资本大厦。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空气里漂浮着高级香薰的味道。
穿着一身油腻工装,扛着一个脏兮兮蛇皮袋的夜枭,出现在门口时,就像一滴墨水滴进了纯净水里。
两个穿着黑西装的保安,立刻上前拦住了他。“站住!这里是私人地方!”
夜枭没理他们,径直往里走。
一个保安伸手去抓他的肩膀。
夜枭的身体只是微微一侧,那保安就像抓了个空,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另一个保安见状,从腰间抽出了电击棍。
“住手。”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前台,一个穿着精致套裙,妆容完美的女人走了过来。她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戒备。
“这位先生,您好。这里是点金资本总部,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来收账。”夜枭把肩上的蛇皮袋放了下来,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前台小姐的笑容僵了一下。“收账?先生,我们的财务部不在这里办公。如果您有业务往来,请通过线上渠道……”
“我找金阳。”夜枭打断了她。
“抱歉,金总的日程已经排满了。”前台小姐的语气客气,但透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是吗?”夜枭笑了笑,他弯腰,解开蛇皮袋的绳子。
然后,他抓着袋子底,猛地一抖。
哗啦——
无数张写着字的,按着红色指印的废纸、纸板、报纸片,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从袋口倾泻而出,铺满了那片光洁如镜的接待台,还有不少飘落在地上。
前台小姐脸上的微笑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愤怒。“你……你干什么!保安!”
几个保安立刻围了上来,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怎么回事?”一个穿着高级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从里面的办公室快步走了出来。他是公司的副总,主管法务。
他看到满地的狼藉,眉头紧紧皱起。“谁把他放进来的?把他给我扔出去!”
他走到前台,随手拿起一张沾着油污的纸片,念了出来:“金阳欠我一个希望?”
他轻蔑地笑了一声,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这是什么?废纸回收都比这个值钱。”
夜枭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没错。”
他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
“我是收废品的。”
夜枭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那些写满血泪的“欠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