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林莹更搞不清楚了，既然是这样，谢祥荣去了美国见了表哥最后一面，而且还帮他操办了后事，这不是什么坏事啊，怎么瞧他一副后悔的样子，这又是为什么呢？
“有些事我之前没说，你知道我这个表哥是谁么？”
“爷叔，你这话说的，我怎么知道你表哥是谁？”林莹哭笑不得。
谢祥荣一拍额头，苦笑道：“对对对，你是不知道，我和你说一下情况你就知道了，我这个表哥呀是我表姨家的，比我大了十多岁，比起我来，我这个表哥可有本事。”
“我这个人一辈子都没什么出息，虽然读的是圣约翰这样的名校，可毕业后就在家里帮着我父亲搞咖啡厅，除了一手做咖啡的本事拿得出手，还有一些不入流的吃喝玩乐，说起来就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小开。”
“可我表哥不一样，他从小就聪明懂事，不仅学习成绩好，还有一副忧国忧民的情怀。九一八事变后，他投笔从戎，后来因为能力突出受到重用，还做过一段时间的情报工作。”
“在魔都孤岛的时期，他在魔都和小日本、汉奸周旋，做了不少事。后来有次因为叛徒出卖，虽然侥幸逃脱追捕却负了伤，那时候找到我帮忙，不过他的身份特殊，我考虑这边的不便，就把他托付给了阿姐照料……。”
“阿姐？你是说……？”林莹一愣，瞬间就想到了方曼霞。
谢祥荣点点头，他告诉林莹，方曼霞是桂姨的养女，而桂姨的身份在魔都非常了不起，可以说是魔都顶尖的存在。
虽然那时候桂姨已经退出了江湖，不再过问江湖事了，可她的辈分和影响力却不是普通人能比的，就算是汉奸和小日本都要给她几分面子，不敢轻易找她麻烦。
因为这个缘故，谢祥荣去求了方曼霞，让她想办法照料一下表哥，有桂姨这样的背景，表哥在她那边养伤安全可以保证。
谁想到这一照顾就照顾出事来了，谢祥荣的表哥当年正是壮年，比方曼霞大了几岁，而且他表哥仪表堂堂，不仅有着理想，更是抗日英雄，为国家民族抛头颅洒热血。
孤男寡女之下，两人很自然就有了感情，养伤的几个月里，他们情投意合成为了恋人。当时两人私下约定，等抗战胜利后就结婚的，可谁想到抗战胜利后形势又发生了变化，谢祥荣的表哥还没来得及娶方曼霞，战争又一次爆发了。
当时他表哥的军职已经很高了，上峰的命令他根本无法拒绝，暂时没办法兑现承诺，只能托人给方曼霞带信，让她耐心等着自己。
可谁想到这一等就是遥遥无期，直到他们这一方兵败如山倒，最终退出大陆，他表哥因为在战场负伤被安排提前送走，所以最终也没能再见方曼霞一面。
至于方曼霞，心中却一直牵挂着他，傻傻在魔都等着他来接自己。等啊等啊！为了不错过当年的承诺还拒绝了有人让她离开魔都前往香江的建议，一直没走。没想到当年的分别就是永恒，方曼霞最终都没等到他表哥来，五十年代后期才从其他渠道得知他已经去了海外的消息，至于后来的情况就再无音讯了。
第三百零三章 远方的信
“我表哥一直没忘记阿姐，不过他的身份有些特殊，再加上当时的局势，他自己也是身不由己。到了海外，暂时也没办法回来接阿姐，再后来……直等到这几年内地改革开放，放宽了许多，可他的身体状况又出了问题，不允许他长途跋涉……。”
谢祥荣如此说道，边说边摇头叹气：“其实阿姐心里是怎么想的我也清楚，虽然阿姐嘴上怨我表哥，但她心里一直有他，阿姐是一个很要强的女人，而且从这件事上我表哥又有很大责任，其实当年的事也怪不得我表哥……可以说是造化弄人吧。”
林莹静静听着谢祥荣讲述这些陈年往事，她却没想到真实的情况要比自己猜测的更为离奇。
怪不得，怪不得方曼霞这一辈子都没结婚，作为一个才貌双全的女子，方曼霞的追求者应该甚多，可她偏偏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孤孤单单，原来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
“这件事不应该瞒着阿姐的。”谢祥荣自责道：“我去美国之前怕阿姐听到我表哥的消息不高兴，她这些年过的实在是太苦了，对我表哥始终有些怨气，说实话，之前我试探过，但都被她拒绝了，所以我都不敢和她提我表哥的事，生怕她听了心情不好。”
“原本想着，终于有了表哥的消息，我先去一趟看看，问问表哥当年为什么没能把阿姐接走。然后再想办法安排，让他们见上一面。可谁想，我到了美国后，才知道我表哥的病已经很重了。”
“他负过伤，身体本就不好。而且战乱时期也没能好好养伤，不等完全康复就又上了战场。后来在各处颠簸流离，身子始终没有恢复过来，再加上年纪渐渐大了更不如从前。”
“我是在医院里见到他的，见面的时候我差一点没能认出他来。他的模样和我记忆中完全不同，变得又老又瘦，已完全看不出年轻时意气风发的模样了。”
“见到我，表哥很高兴，开口就向我询问阿姐的事。我和表哥说了阿姐的情况，还有她这些年受的苦。表哥在病床上流泪了，一个在小鬼子刀枪下都没掉过一滴眼泪的汉子居然哭了，你能想象得到么？”
红着眼，谢祥荣的眼眶湿润，他抬手擦拭了下眼角，继续说道：“他和我说了许多往事，也告诉了我当年没有遵守承诺的原因。他是身不由己，也是无奈。而且这么多年来，在他的心里也一直记得那个承诺，一直期盼着能和阿姐重聚。”
“我表哥这辈子没有结婚，只在美国那边收养了一个养子。海外的生活虽然不错，可心中的牵挂却是他始终无法忘怀的。他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前些年他也托过人找寻过阿姐的下落，可不知什么原因却始终没有消息。”
“说起来也是巧合，他的一位朋友前不久在香江看见了一幅画，一幅八大山人的画，而这幅画曾经是我表哥送给阿姐的。”说到这，谢祥荣朝着林莹一瞥，林莹微微点头，看来她之前的猜测没错，这幅画的确有着不一样的来历，但没想到真实情况居然是这样的。
“因为这消息，让我表哥燃起了希望，再一次派人来魔都找寻。这次委托的人比较靠谱，先找到了我。当我得知表哥想见见我，尤其是想再见见阿姐的时候，我犹豫了……。”
拿起手的烟再抽，谢祥荣发现已经抽到了烟蒂，他把烟头丢进烟缸，又点了一支。
抽了两口摇头懊悔道：“是我不好，我瞻前顾后犹犹豫豫让他们错过了最后一面的机会。原本和表哥见面后，我想着等他病情好转些，我回魔都把这件事告诉阿姐，阿姐骂我也无所谓，到时候硬拉着她去一趟美国。可谁都没想到，到了美国见表哥没过去几天，他的病情就开始恶化。”
谢祥荣在美国前后呆了不少时间，其中一个大半都是在医院陪同他病重的表哥。
表哥病情恶化后，每天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昏迷的时间越来越多。这时候，谢祥荣根本就没办法离开，只能在医院里陪伴着。
半个多月前，谢祥荣的表哥终于没抵过病魔，撒手离开了人世。
他临走之前清醒过来，拉着谢祥荣的手说了许多话，有对后事的交代，也有对方曼霞的思念，直到他走的那天，嘴里还念叨着方曼霞的名字，让谢祥荣看着心如刀绞。
表哥去世后，谢祥荣作为他的亲人，和他的养子一起操办了他的后事。随后按照表哥的遗嘱，他的遗产分为三部分，一部分给他的养子，另一部分成立基金用来帮助他牺牲战友的后人和老家的亲人，最后一部分是留给方曼霞的。
他已经没有机会再和方曼霞说声对不起了，带着这份遗憾离开了这个世界，只期望能用这方式来补偿和帮助方曼霞，让她晚年的生活过得更好些。
就这样，谢祥荣在操办完这些事后这才启程回国，回来的一路上谢祥荣心中忐忑不安，他万万没想到这件事会变成这个样子。
假如他表哥还活着，回去把这事告诉方曼霞大不了被阿姐臭骂一顿，可问题现在表哥没了，也正是因为他的自作聪明错过了两人最后的一面，这是无法弥补的。
飞机落地，谢祥荣一想到后果头皮就有些发麻，他一时间也不知怎么办了，在机场那边迟迟不知自己应该不应该去见方曼霞。无奈之下，谢祥荣想到了林莹，觉得或许林莹能帮自己这个忙，就这样打了一辆车，连家都没回直接就来了和平饭店。
“这件我帮不了你。”林莹想了想对谢祥荣道。
“小莹！”
“爷叔，这件事我觉得还是应该实实在在地告诉阿婆。你之前瞒着她已经做错了，如果继续瞒着不就是错上加错？而且你表哥的遗言在，你总不能把这件事瞒着不说吧？人生虽然有许多遗憾，可有些事却又无法避免。阿婆有权力也有资格知道真相，哪怕她再对你不满，这件事终究也是要让她知道的。”
“我……。”谢祥荣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没能说出。
长叹一声，谢祥荣点点头，其实他也知道这件事必须由自己出面告诉方曼霞，他没有权力为表哥和方曼霞做决定，更没权力隐瞒这件事。
自己错了就是错了，哪怕以后方曼霞再不理他，恨他，谢祥荣也必须要去做。之所以先找到林莹，或许是他潜意识的逃避所致，林莹的话让他知道自己必须面对现实躲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在林莹的办公室做了决定，谢祥荣最终还是跟着林莹去了方曼霞的家。
到了地方，他下了车，站在门口迟疑了下，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爷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和小莹一起来了？不会是小莹去机场接的你吧？”周继业刚到家不久，正在厨房里忙活着呢，听到动静探头一看，见谢祥荣和林莹一起回来，惊喜地问。
“阿婆在楼上？”林莹先开口问。
周继业点点头，指着楼上道：“和维维在一起呢，找阿婆有事？”
林莹也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然后用目光示意谢祥荣和自己一起上楼。
两人顺着楼梯到了楼上，林莹敲了敲门推门走进，正在陪着小家伙的方曼霞看见林莹来了笑呵呵问是不是马上要吃饭了？她带维维去洗手，等会走下去。
可这时候，林莹让开了后面，露出了身后跟着自己上楼的谢祥荣。
当见到谢祥荣的时候，方曼霞顿时一愣，接着笑问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这些日子跑哪去了，忙什么呢，好些天没见人了。
“维维！”
“妈妈！”
“妈妈带你洗手去，等会吃饭饭了。”林莹蹲下身，抱起周维翰，小家伙笑着拍手说好，不过还回头望了一眼方曼霞，喊着奶奶一起奶奶一起，可这时候林莹说奶奶和爷叔有事要聊，他们先下去，奶奶他们聊完就来了，先去楼下等着。
说完，林莹给谢祥荣使了个眼色，谢祥荣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走进了屋里。
这一幕全落在方曼霞的眼里，方曼霞是何等人？哪里看不出来有事？
她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目光朝着谢祥荣望去，打量着他，等林莹离开顺手关上了门，这开口询问究竟出了什么事。
“阿姐，前些时候我去了趟美国……。”
“等等，你不是说去宁波老家了么？怎么去了美国？”谢祥荣一开口，方曼霞直接打断追问。
咽了口唾沫，谢祥荣摇头道：“我没去宁波老家，而是去了趟美国，之所以当初没告诉你，是怕你有什么想法。”
“你……你是去……？”方曼霞的脸色微变，神情有些激动。
谢祥荣点点头：“我是去见我表哥了……。”
方曼霞下意识就站起了身，怕她太激动，谢祥荣急忙上前搀扶，让她千万不要激动，放松心情。
深呼吸，方曼霞努力让自己冷静，看着谢祥荣问道：“他……他还好么？他和你说了什么？”
“我表哥他……。”谢祥荣的声音有些嘶哑，一时间也不知怎么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信来，这是他表哥给方曼霞的信，是表哥走之前嘱托他带回来了点。
他把信交给了方曼霞，方曼霞接过信的双手微微颤抖，仿佛这轻飘飘的信却重如千金。
第三百零四章 去美国
桌上的饭菜已经渐渐冷了，上楼的谢祥荣和方曼霞一直没有下来，林莹也没心情吃东西，喂了孩子吃完饭后，她就静静坐等着。
周继业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他时不时地朝楼梯那边看去，神色中很是迟疑。
不知道方曼霞现在的情况怎么样，听到这个消息后会不会承受不住打击。周继业很是担忧，可这个时候又不好上楼询问，而且谢祥荣也一直没有下来。
两人这样等着，直到周维翰困了，把他抱进房里让他在小床上先睡，等到晚上八点半过，楼上才传来动静声。
谢祥荣搀扶着方曼霞下了楼，林莹和周继业连忙出来，当他们看见方曼霞的面容时，心里微微松了口气，方曼霞的神色瞧起来虽然有些憔悴，但还算正常。
“你先回去吧，已经很晚了。”下到楼下，方曼霞对谢祥荣这么说道，谢祥荣点点头，也没说什么，给了一旁林莹一个眼色，林莹明白地回了个点头姿势，接着就朝门口出去。
“小莹，你留着，让继业去送。”
“好的。”林莹把车钥匙给了周继业，周继业点点头接过，谢祥荣的行李还在车上呢，这么晚了，他得开林莹的车把谢祥荣送回去。
等周继业和谢祥荣出门，林莹回头欲言又止。
“小莹。”
方曼霞静静对她说道：“帮我个忙。”
“您说。”
“帮我办一下护照和签证，我要去一趟美国。”
林莹愣了下，她没问，点点头道：“好！我明天就找人办。”
“谢谢了小莹。”方曼霞说了这么一句，慢慢转过身就朝着楼上走。
“阿婆！你没事吧？”
“没事，放心吧。”方曼霞淡淡挤出个微笑，林莹上前搀扶着她，虽然方曼霞嘴上说没事，表情也很平常，可当接触到方曼霞的身子的时候，林莹却能感受出她在微微颤抖。
“吃点东西吧。”
“没胃口呀。”
“不吃饭也要喝碗汤，您年纪大了，总不能一点都不吃，这对身体不好，而且……。”林莹没继续往下说。
方曼霞默默点头，林莹搀着她回了房间，她有些蹒跚地坐在了往常经常坐的那把椅子上。
林莹下楼去，去厨房把已经凉了的汤热了热，然后盛了一碗端上楼。
上楼后，只见方曼霞依旧坐在那边，目光望着一处发愣，整个人散发着淡淡的忧伤。林莹把汤放在方曼霞的手边，轻声说了声喝几口再休息。
方曼霞点点头却没说话，见她如此，林莹心中轻叹一声，离开了房间。
当天晚上，方曼霞房间里的灯几乎亮了一整夜，林莹一直放心不下，也担心了足足一晚。
等到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林莹上楼去探望方曼霞，见到方曼霞的神色显得很是憔悴，可精神尚可，这才略微松了口气。
“阿婆怎么样？”下了楼，周继业关切问道。
“还好，看起来还行。”林莹说道。
方曼霞的坚强让周继业夫妻两人都放心不少，怕就怕方曼霞会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不过现在还好，方曼霞看起来似乎挺过去了，另外她让林莹做的事分明就要去一趟美国，至于去干什么，林莹心里当然明白，虽然两人生前不能相聚，可她总得亲自去送一送自己的爱人，哪怕人已经过世，也是必须要去看看的。
现在去美国的签证还是很容易办的，如今正是中美蜜月期，无论官方还是民间的交流很是频繁。再加上方曼霞这次过去除了探望故人的墓地外，还要接受对方留给她的遗产，有了这些，她的护照办理和签证很快就下来了。
等方曼霞准备好了一切，谢祥荣会陪同她一起前往美国。林莹这一次也要去，她实在不放心方曼霞，虽然方曼霞劝她不用去，毕竟家里人都走了，孩子怎么办？而且这件事是方曼霞的私事，何况有了谢祥荣在，林莹没必要再陪着了。
但林莹执意要前往，方曼霞也只能答应。至于孩子，家里还有周继业在呢，另外林雯也能照顾。在照看自己一对儿女的时候，顺便照顾一下大外甥也不麻烦，把孩子委托给林雯后，林莹安排好了公司的事，再给香江那边去了电话，就和方曼霞、谢祥荣他们一起前往美国。
他们去的那天是周继业开车去送的，等送到机场，再亲眼看见他们过了关进入候机室后，周继业这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