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从小顺风顺水,与朱雄英一同长大,被陛下宠着、太子护着、太孙信着,日子久了,极易生出骄矜之心。
简单来说,就是容易飘起来。
胡惟庸不就是飘起来了,才有今日的结果。
思及此处,李文忠脸色重新一肃,上前一步,声音沉冷,字字敲在李景隆心上:“九江,你给我记死一句话。”
“陛下,太子可以把你当自家人,吴王殿下也可以把你当兄弟看待,东宫上下、宫里宫外,都能给你三分颜面,但你自己,绝不能真把自己当成天家的家人。”
“你是臣,他们是君,君就是君,臣就是臣,分寸二字,丢不得。”
“你若仗着与吴王自幼相伴,便恃宠而骄、失了规矩、目中无人,别说爵位权势,就连性命,都保不住。”
“咱李家只靠本分、忠心、规矩立身。”
“这一点,你一辈子都不能忘。”
李景隆听得心头一凛,连忙垂首,连声道:“父亲教训的是,孩儿记下了,绝不敢忘!孩儿日后一定恪守本分,绝不敢有半分骄纵!”
他嘴上应得飞快,心里却依旧打着自己的算盘,只是那点轻飘的傲气,终究被父亲这一番重话压下去几分。
李文忠见他神色恭谨,这才稍稍放心,挥了挥手:“下去吧,好生在府中待着,静候陛下旨意。”
“是,父亲。”
李文忠这一生,沙场喋血,安邦定国,从无半分惧意,唯独对这个儿子,既寄予厚望,又悬心不已。
九江生得好,容貌气度冠绝勋贵圈,家世起点更是旁人求之不得的巅峰,自幼伴在吴王朱雄英身侧,与未来储君同读同游,这份恩遇,足以让他平步青云,可越是如此,便要越发小心。
宫墙之内,朱雄英的日子,依旧在按部就班中的过着。
在大本堂上课读书,跟着自己爷爷练字,闲暇时,会跟李景隆两人凑在一处,说些朝堂趣闻、勋贵八卦,少年人嬉笑打闹,倒也能暂时冲淡心底的阴霾。
朱雄英表面洒脱,仿佛只是个无忧无虑的皇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一直在等,等一场命中注定的劫数。
前世的早夭阴影如影随形,可从四月到五月,再从五月入夏,他始终身康体健,面色红润,连一场小小的风寒都未曾沾染。
每次去坤宁宫给马皇后请安,见皇奶奶鬓边青丝依旧,笑容温和,饮食起居样样康健,气色比往年还要好上几分,朱雄英心中便会涌起难以抑制的惊疑。
难不成……他真的逆天改命,彻底挣脱了早夭的宿命?
难不成,他的重生,真的能连带着皇奶奶马皇后,也避开那场足以致命的重病?
一丝侥幸,像春日野草般在心底疯长,让他无数个深夜都能稍稍安睡。
而这数月间,后宫之中,还有一桩让朱元璋头疼不已的事。
自李文忠直谏触怒龙颜,马皇后为外甥求情,与朱元璋争执过后,这位素来温和贤淑的皇后,竟真的冷了朱元璋一个多月。
坤宁宫的门,始终对他半开半掩,膳食不添,笑语不闻,任凭朱元璋如何找借口登门,马皇后都只是淡淡应付,不肯与他多说一句贴心话。
铁血半生的洪武大帝,拿天下逆臣毫不手软,却偏偏对自己的结发妻子无计可施。每每陪着朱雄英练字,歇笔之时,便会拉着大孙唉声叹气,反复叮嘱:“玉哥儿,你奶奶还在生咱的气,你多去坤宁宫走走,在你奶奶面前,多替咱说几句好话。咱知道错了,往后不轻易动怒了。”
朱雄英每每应下,去给马皇后请安时,总会变着法子提起爷爷的辛苦,说朱元璋日夜批阅奏折,时常念着皇后爱吃的点心,只是不敢贸然登门。
马皇后听了,神色总会柔和几分,却依旧不肯松口原谅——她不是真的生气,是想让这位杀伐过重的帝王,真正记住“仁心”二字。
日子就在这般温情的僵持与侥幸的期盼中缓缓流淌,朱雄英几乎要以为,历史的车轮已经为他改道。
可天命难违,该来的劫数,终究还是来了。
洪武十五年六月,天气闷热得反常。
白日里骄阳似火,蝉鸣聒噪不休,连宫墙下的梧桐叶都蔫蔫地垂着,空气里没有半分凉风,闷得人胸口发紧。
入夜后,坤宁宫安安静静,马皇后早就歇下。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全是年少时的旧时光,真实得触手可及。
她梦见了早逝的父亲,那个善良正直的汉子,为了护着乡邻,最终赴死而不悔,梦见了收留她的义父,待她如亲女,给了她乱世中一方小小的安稳,梦见了那些未曾遇见朱元璋之前,颠沛却纯粹的日子。
梦里的风都是暖的,带着乡间麦田的清香,没有宫墙深院的束缚,没有帝王家国的重压,只有一身轻松。
可忽然间,画面一转,乱世烽烟骤起,兵荒马乱,流民遍野。
她站在军营外的路口,看到了一个光头和尚前来投军,而那个光头和尚也看到了他,两人眼神相撞,心中竟如小鹿乱撞。
而这个和尚入伍后,作战勇猛、处事公道、不贪战利品,深得他义父郭子兴赏识,也得到了朱元璋这个名字,同时进入了郭子兴的决策层,与马皇后真正结识……
一夜旧梦,半生情深……
梦醒之时,沉疴已至……
第121章 些许小恙
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坤宁宫却笼罩在一片异样的沉寂之中。
马皇后是在一阵天旋地转里睁开眼的。
刚一抬眼,眼前便阵阵发黑,头晕得像是整个人飘在云端,四肢百骸里没有半分力气,连抬手掀一下锦被都觉得沉重无比。
她下意识地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可手臂一软,又重重跌回枕上,胸口一阵发闷,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浅浅的急促。
额头滚烫如火,却又偏偏四肢发凉,一种从未有过的虚弱感,从四肢百骸里一点点渗出来,缠得她动弹不得。
她轻轻蹙了蹙眉,她素来身子康健,极少这般虚弱无力。
“娘娘……您醒了?”
贴身宫女轻手轻脚走近,见马皇后睁眼,连忙上前伺候,可伸手一探她的额头,宫女脸色瞬间煞白,声音都抖了起来:“娘娘!您额头好烫!”
马皇后轻轻摆了摆手,声音微弱却依旧带着一贯的温和沉稳:“无妨,许是昨夜天热,睡得不安稳,歇一歇便好了。”
她还不愿往重病上想,只当是一夜多梦、暑气侵体,歇上片刻便能恢复。
她强撑着一丝力气,缓缓坐起身,靠在软枕上,闭着眼缓了好一阵,眼前的眩晕才稍稍褪去。
可浑身的无力感却丝毫未减,连开口说话都觉得耗费心神。
她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却依旧没有往深处想。
不过是些许小恙。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缓却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极低的通传:“娘娘,吴王殿下前来请安。”
玉哥儿来了。
“快,扶我更衣,别让大孙等急了。”
她不愿让自己的大孙看到自己这般虚弱憔悴的模样,更不想让他担心。
两名宫女连忙上前,手忙脚乱地扶着马皇后起身,想为她换上正式的宫装,可马皇后连站着都觉得头晕目眩,哪里还能穿戴繁复的凤袍,只能勉强换了一身素色软缎常服。
而正殿中,朱雄英已经等候了许久。
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他每日清晨必来坤宁宫请安,风雨无阻,往日里这个时辰,皇奶奶早已梳洗完毕,精神奕奕地坐在殿中等他。
可今日这种场景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形。
正在朱雄英胡思乱想之时,马皇后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朱雄英听到脚步声,便要躬身行礼:“孙儿给皇奶奶请……”说道这里,朱雄英停下了,因为他看到了马皇后此时的样子。
嘴唇没有半分血色,往日明亮温和的眼眸此刻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迷蒙……
他顾不得礼仪,赶忙上前:“皇奶奶!您怎么了?”
马皇后见大孙一眼便看出异样,心头微微一惊,依旧强撑着笑意,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试图安抚:“玉哥儿莫慌,奶奶没事,就是昨夜睡得不好,做了一夜的梦,有些乏了,歇一歇就好。”
实际上,此时的马皇后还只当昨夜那场年少旧梦扰了心神,一觉醒来,自然便会恢复如常。
可朱雄英怎么可能信?
他紧紧攥着马皇后微凉的手,只觉那双手冰凉无力,完全没有往日的温暖厚实,心头的慌乱越来越甚,可眼神却愈发坚定,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他抬眸,直直望着马皇后,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喙:“皇奶奶,您骗孙儿。您这不是乏了,是病了!”
马皇后看着自家大孙从未有过的坚决神色,微微一怔……
说着,朱雄英与贴身宫女将马皇后搀扶到了软榻上坐下。
“玉哥儿,真的没事……”马皇后还想劝说。
“传太医!现在就传……”
“立刻去太医院,传本王的命令,让太医院院使、院判,还有孙和、刘恭两名太医,即刻前来坤宁宫候诊!一刻也不能耽误!”
朱雄英的命令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是,殿下。”一名跟着他前来,守在宫门外的内侍闻言,赶忙领命,随后匆匆而去。
“玉哥儿,你……”马皇后想说什么,却被朱雄英再次打断。
朱雄英转头,又对着另外一名内侍厉声吩咐:“你立刻去奉天殿!禀报陛下,就说坤宁宫有要事,请陛下即刻前来!”
这句话一出,马皇后彻底急了。
她连忙撑着身子,伸手拉住朱雄英的衣袖,声音都提高了几分:“玉哥儿,你皇爷爷忙,些许小恙,不用打扰他。”
他反手紧紧握住马皇后的手,眼神坚定,语气却带着一丝恳求与执拗:“皇奶奶,不行,您病了,就必须让皇爷爷知道。”
马皇后靠在软榻上,看着眼眼神坚定的朱雄英,有惊讶,有意外,有温暖。
她依旧不觉得自己得了什么重病,只当是暑热侵体、一夜多梦所致,大孙这般紧张,也是孝顺。
此刻的奉天殿内,朱元璋正伏案批阅奏疏,突然内侍进入奉天殿中:“陛下!吴王殿下身边的内侍,有紧急要事求见!”
朱元璋握着朱笔的手一顿,大孙的人?紧急要事?
难不成自己大孙病了。
“快!让他进来!”朱元璋立刻放下朱笔,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而后,内侍进入殿中,这个时候朱元璋已经站起身来。
内侍跪地叩首,声音急促:“陛下!吴王殿下请您即刻前往坤宁宫!”
“皇后娘娘她……皇后娘娘身子不适!”
“什么,咱妹子病了。”
一瞬间,朱元璋只觉得心头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顿了一拍。
说完之后,再也顾不上帝王威仪,拔腿就往外冲,脚步快得如风一般,龙袍袍角被风掀起……
朱元璋一路狂奔,从奉天殿直奔坤宁宫,平日里要走片刻的宫道,他竟几步就冲了过去。
这是真跑啊。
不过片刻功夫,朱元璋便气喘吁吁地冲到了坤宁宫门口。
一进殿,他的目光便直直落在软榻上的马皇后身上,只一眼,朱元璋的心便彻底沉了下去。
眼前的马皇后,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泛白,靠在软榻上,连坐都坐得有些不稳,往日里那双温柔明亮的眼睛,此刻带着几分疲惫与迷蒙,全然没有往日的精气神,整个人虚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哪里是半点不适?
分明是病势沉重!
“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