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文官之首,你是什么人?”
蓝玉低着头:“末将是武将。”
“你是武将,马上就成了永昌侯,是本宫岳丈开平王的小舅子,是本宫的舅父,是玉哥儿的舅公。”朱标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身上这些身份,哪一个不比他那顿饭金贵?”
蓝玉的喉结滚了滚。
“本宫跟你说了这么多,你听明白没有?”
蓝玉抬起头,一脸茫然:“不明白,殿下,您是什么意思。”
朱标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这无异于对牛弹琴。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气急,几分无奈,几分哭笑不得。
“蓝玉啊蓝玉,本宫真想把你脑子掰开看看,里头装的到底是什么。”
蓝玉一脸无辜。
朱标也不绕弯子了,直接开门见山:“往后,跟胡惟庸离远一点。”
蓝玉愣住了:“为什么?”
“本宫让你离远一点,你就离远一点。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蓝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朱标那张脸,到底没敢顶嘴。
虽然按照辈分来说,他是长辈,可他还真不敢在太子身边论长辈这个话茬。
他低下头,闷声道:“是,末将得令。”
不同频道的人,对话永远不会在一条线上。
虽然此时朱标表现得很是严肃,但内心深处,还是把蓝玉当作自己人看待的。
“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这句话,你好好的悟。”
听完朱标的话,蓝玉愣了一下,一脸茫然:“殿下,这……这是什么意思?你给咱解释解释。”
你给蓝玉喷军事部署,他是专家,你给他扯道德经,他能听懂就怪了。
朱标叹了口气:“你不是来见吴王的吗,等会见了你,你去问问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让他给你解释解释。”
蓝玉挠了挠头道:“殿下,那多不好意思了,我那么大的人,给吴王请教,孩子会笑话我的。”
“那你就不会用长辈考教晚辈的理由去问。”
“哎,也是,这确实是个好理由。不过,殿下,你在给我说一下这句话,末将好好记一下。”
“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
听完朱标的话后,蓝玉赶忙默念了数遍。
正在默念的时候,正殿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内侍走进了正殿之中。
“太子,吴王殿下跟曹国公世子已经回到了书房。”
内侍的声音在殿中响起,蓝玉眼睛瞬间亮了。
他正默念着那句“知其荣,守其辱”,念得舌头都快打结了,一听这话,立刻把那些拗口的词儿抛到九霄云外,满脸堆笑地看向朱标。
“殿下,咱去……咱去见吴王了?”
那语气,那神态,活像得了赦令的犯人,恨不得现在就撒腿往外跑。
朱标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去吧。”
蓝玉如蒙大赦,躬身行了个礼,转身就往外走。
走得那叫一个快,脚下生风,袍角都飞起来了。
朱标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抽了抽,也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等蓝玉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他收回目光,看向那名刚刚传话的内侍。
那内侍垂首而立,等着太子吩咐。
朱标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跟着他。”
“去听听,玉哥儿跟他说了什么。一字一句记清楚,回来告诉本宫……”
内侍连忙躬身:“是,殿下。”
第70章 咱是蓝玉
书房里,朱雄英刚刚坐定,李景隆站在一旁,两人正笑嘻嘻的聊着今日大本堂关于湘王的一些趣事。
今日先生讲《论语》,问到‘君子无所争’何解。
湘王朱柏直接站起来就说,‘君子不争,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争不过,为了自己的面子,就说不争’。
要是争得过来,再不去争,那不是君子,那是笨蛋。
先生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让湘王把‘君子无所争’抄五百遍。
下了课后,朱柏拉着朱雄英说,今日课上他的回答是没错的,‘本来就是,打不过才说不争,打得过谁忍得住’。孔圣人有时候说的话毫无道理。玉哥儿,你说十三叔说的有道理吗?’
而朱雄英只能笑着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了自己叔叔的稚嫩看法。
实际上,哲学跟数学是完全不一样的,古贤能站在池塘边,拿着一条鱼说大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就能看出来其底色,他是没有正确,统一的答案,就看自己怎么理解了。
而朱雄英这个时候,学习这些圣贤书是非常用功的,因为他是个理科的脑袋,他并不懂士大夫的内心,与纠结复杂,甚至有些难以理解的逻辑思维。
这不利于他上位之后,更好的开展工作。
所以,他对于现在的学习一点都不排斥,甚至,还能在叔叔跟先生们的抬杠中,找到乐趣所在。
两人正说得热闹,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蓝玉那大嗓门:“吴王殿下!吴王殿下!咱来了,舅公来了。”
那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急切,几分欢喜。
当然,从这个欢快的声音中,就能看出,刚刚太子殿下对蓝玉的灵魂拷问,对他的灵魂没有一点影响。
朱雄英眼睛一亮,从椅子上滑下来,看向门口。
蓝玉大步跨进门槛,看见朱雄英,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殿下!咱来看你了!”
他说着,便要上前行礼。
朱雄英连忙摆手:“舅公免礼,自家人不必这般。”
蓝玉也不坚持,直起身,上上下下打量着朱雄英,满意地点点头。
“高了,高了!舅公出去打仗小一年,你这小子蹿了一截!”
朱雄英嘿嘿笑,拉着他的手往里走。
“舅公,你快坐。孙儿正想着你呢。”
蓝玉乐得合不拢嘴,在椅子上坐下。
李景隆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蓝叔。”
蓝玉摆摆手,笑道:“曹国公府家的小子也在啊?好好好,都是自家人,别客气。”
李景隆微微一笑,退到一旁。
蓝玉这话说得随意,可这里头的分寸,他心里门儿清。
按辈分,从朱雄英这儿论,李景隆是朱雄英的表哥,蓝玉是朱雄英的舅公,那李景隆自然也是蓝玉的孙子辈。
可蓝玉不敢这么论。
为什么。
因为李景隆他爹在那里站着呢。
先不说他们跟天子的裙带关系。
军人吗。
军功第一。
那李文忠战功赫赫,虽是徐达,常遇春的晚辈,可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算是同一序列的人。
所以这关系,就得各论各的。
蓝玉刚刚坐下,便把自己怀中的锦盒打开。
从里面最先拿出来一块玉佩。
那玉佩约莫婴儿拳头大小,通体莹白,温润如羊脂,雕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狮子,狮子的眼睛是两颗小米粒大的红宝石,闪闪发亮。
玉佩上系着明黄色的丝绦,打着一个精巧的如意结。
“这是西北那边一个蒙古贵族的东西。那家伙战败了,想跑,被咱一箭射下马,这东西就归了咱。咱瞧着这小狮子雕得喜庆,配你正合适。”
朱雄英接过玉佩,仔细端详着。
那小狮子憨态可掬,活灵活现,红宝石的眼睛在光下一闪一闪,像是会说话。
“舅公,这玉佩真好看。”
蓝玉咧嘴笑了。
“那当然,舅公给你挑的,能不好吗?”
“还有,这些……”
说着,蓝玉哗啦啦把锦盒里面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
这东西一出来,李景隆,朱雄英都蒙圈了。
竟是一片片竹叶。
不过,这个竹叶,不是绿色的,而是黄色的。
全是黄金。
“殿下,您也大了,身旁有称心的小厮,你就拿这个叶子赏给他,这样他会更加用心的替你做事。”
金子对于蓝玉这样常年出去打仗的将领来说,不算什么稀罕物,可要是把这么多的黄金,打造成这样一枚枚竹叶,这可是真用心了,可见这都是数月前,就开始让府中的金匠打造了,才能积累这数百枚。
“舅公,您直接给孙儿这些东西,要是,父亲知道了,会责骂你的。”
“没事,骂就骂吧,对了,殿下,舅公有个事儿要问你。”
朱雄英眨眨眼:“什么事?”
蓝玉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考教晚辈的严肃模样。
“那个……那个什么,守其荣,知其辱,为天下谷……这句,你懂不懂?”
朱雄英愣了一下。
李景隆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朱雄英歪着脑袋,眨巴眨巴眼:“舅公,您说的这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