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匹马。
是很多匹。
整齐,沉重,踏破清晨的寂静。
马蹄声停了。
雾气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身形魁梧,虎背熊腰,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石青色比甲,腰间悬着双刀,刀柄缠着熟牛皮,磨得油光水滑,一看便是用了许多年的老伙计。
他的脸从雾中露出来,浓眉,方颌,颧骨上有一道旧疤,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角,像一条扭曲的蜈蚣。
朱亮祖的瞳孔骤然收缩。
王弼。
双刀王。
洪武三年大封功臣,王弼封定远侯,功臣榜上名次在他之上。
王弼身后,三十余骑亲兵整整齐齐列在驿道上。
玄色披风,腰悬横刀,鞍上挂着弓袋箭囊,个个精悍如狼。
那是定远侯府的亲兵,精锐中的精锐,跟着王弼打过北元、剿过叛乱的虎狼之士。
王弼看到朱亮祖,咧嘴一笑:“亮祖老弟,别来无恙!”
朱亮祖僵了足足三息,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王大哥,你怎会在这?”
“来接你啊。”王弼答得爽快,骑着马到了朱亮祖的跟前,随后亲昵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陛下让咱来迎你一段,怕你路上寂寞。没想到咱走的快了些,你呢,走的慢了些,在这里碰到了。”
朱亮祖的肩膀被拍得往下一沉。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接他?
陛下派一个侯爵、排名比他还高一位的定远侯,亲自带兵来“接”他?
这话说出去,谁信?
哼。
这是怕他谋反吧。
这话说出去,谁信?
朱亮祖喉咙发干,却不能不问:“王兄……陛下这是……”
王弼像是没听见,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二十骑亲兵身上。
“哟,老弟带的人不少啊。”
“都是跟了你多年的小兄弟了吧?”
“让他们都回去吧,往应天的路,咱跟你一起走。”
听到这话,骑在马上的朱亮祖心猛地一沉。
这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自己身上摊上事的时候,召见自己,这就已经算作试探了。
现在连自己的亲兵都不让带,那就更过分了,这叫挑逗了。
而此时的自己离广州城不到百里,好像自己还有选择的权力。
不过,有些事情,即便给你一百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你还是会遵从第一次的想法……
朱亮祖沉默片刻。
之后,他转过头来,对着身后的亲兵道:“你们都回去吧。”
亲兵都是最忠诚的人,此时明显都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
一名年长的亲兵开口道:“侯爷……我们……”
“回去。”朱亮祖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严厉:“这是军令。”
朱亮祖此番这般急着打断,就是怕这年长亲兵说出来一些,大逆不道的话。
二十名亲兵看到朱亮祖这般,当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遵守了命令。
等到朱亮祖的亲兵们离去后,朱亮祖才看向王弼。
“定远侯,咱们也是一起在战场上拼杀过的,你给我说一句实话,兄弟这次回去……是否凶多吉少啊。”
王弼闻言,只是轻笑:“你想太多了,你又没有触犯王法,怎会凶多吉少呢。再者说,陛下是什么性格,你还不知道,你是他的爱将,他怎会舍得让你凶多吉少呢。”
“这次回京,跟往常一样,就是聊聊天,得得赏,弄不好,你不开口要,陛下还要给你更大的权呢。”
王弼此时说的话,朱亮祖是一句都听不进去,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望了一眼那座他歇了一夜的驿站,望了一眼门前那两株盘根错节的老榕,望了一眼雾气散尽后露出的官道。
官道往南,是广州。
是他的地盘,是他经营多年的巢穴,是他那些老兄弟此刻正在返回的方向。
官道往北,是应天。
是天子在的地方……
虽然,现在的王弼一脸笑眯眯,但朱亮祖也不是傻子。
自己奉诏归京,那王弼就是前来迎接,可若是自己不奉诏,那王弼可就是来维稳的了。
第51章 七大罪
道同在朱亮祖面前,是无力的,是属于弱势群体,可此时,等到强势的朱亮祖,面对朱元璋的时候,他自己也变成了弱势群体。
角色对换了。
强权能够改变很多东西,就比如道同本身是白的,可却能被朱亮祖弄成黑的。
但更大的强权,却能将你改变的东西,重新恢复到他原本的面貌。
朱亮祖离开广州城一日,人身自由就已经没了。
而广州城内针对道同案也开始发生了根本上的变化。
朱亮祖离开广州城的第一日,一个身着玄色便装的年轻人,带着二十余名随从,悄然进入广州城。
他们是从北门进来的,与寻常商队无异。
此人姓蒋,单名一个“瓛”字。
是锦衣卫指挥使毛骧之下最得力的干将。
蒋瓛入城后第一件事,直接就前往番禺县衙,找到了一直都在这里待着的林守正。
林守正这些日子过的苦啊。
他查不出任何实证。
他甚至找不到道同的妻儿老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每日枯坐县衙后堂,对着道同那口白木棺椁,一遍遍翻那些早已翻烂的案卷,却找不到任何突破口。
直到他见到了蒋瓛,事情才开始有了转机。
实际上,锦衣卫也早早的就到了广州城,也对永嘉侯府进行了数十日的调查,确定了六名幕僚,四名亲信将领,可能参与了道同案件。
随后,他们的办法很直接。
直接闯入永嘉侯府,拿下了这六名幕僚,要从他们的口中得到证据。
一个多月前,这些幕僚仗着永嘉侯的权势,强行让受害者改口,可只过去了一个多月,锦衣卫也让他们体会到了这种感觉。
并没有什么证据证明他们犯了什么王法,按照道理来说,谁也不能拿下他们。
但,锦衣卫貌似不讲道理,只是怀疑 ,就要拿下你。
为什么要拿下你,因为想要证据。
广州城南五里右大营。
营中规矩森严,午后正是操练时间,操场上杀声震天,枪阵如林。
蒋瓛带着二十名锦衣卫,出现在营门之外。
到了军营,蒋瓛不得不谨慎对待,通报之后,他独自一人入营,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陈忠,周虎、张胜、李满仓四人,卸甲跟着蒋瓛离开了军营。
朱亮祖身旁颠倒是非十人帮,当夜都进入了番禺县衙。
蒋瓛饿了那六个幕僚一顿。
想来他对这些搬弄是非,颠倒黑白的文人们,那是怎么都看不顺眼的。
但却跟这四名将领们一同喝了酒,吃了肉,对他们算是客客气气的。
到了第二日,不能被人知晓的审问过程开始了。
林守正用了一个多月,没有调查出的真相。
在锦衣卫的协助下,只用了三日,便拿到了口供,抓到了人证,甚至在城外十余里的农庄中,解救了道同的家人……
一个接一个,那些曾经被收买、被威胁、被迫改口的百姓,全站出来了。
他们说的证词,严丝合缝。
整个广州城的舆论,一夜之间彻底翻转。
那些曾经说道同是贪官、是酷吏的人,此刻全闭了嘴。
茶楼酒肆里,再没有人敢说一句道同的坏话。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
永嘉侯朱亮祖,欺压百姓,逼死清官,罪大恶极。
广州城的官员们,慌了。
知府推官、布政使司经历、按察使司佥事,那些曾经在朱亮祖面前唯唯诺诺、在林守正面前闪烁其词的人,此刻全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他们开始互相打听,怎么办?
会不会牵连到自己?
要不要主动交代?
有人连夜写了密信,派人送去给林守正,揭发永嘉侯的其他罪行。
有人悄悄登门拜访,想见林守正一面,当面禀报实情。
在朱亮祖离开广州城十五日后,整个脉络都已经捋清楚,整个舆论也彻底反转过来。
至于朱亮祖的亲兵队,麾下的将领都没有任何异动。
“臣监察御史林守正,谨奏陛下,臣奉旨查办番禺知县道同被劾一案,今已查明实情,谨据实奏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