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已到,您“病”了,陛下信吗?
陛下不信,再下一道催促进京的旨意呢?
再下一道您还“病”吗?
还是……干脆不去了?
不去怎么办?
您是侯爵,镇守一方,手握兵权,您不奉诏。
那叫抗旨。
抗旨之后呢?
甲胄披上身,刀剑出鞘,站在广州城头望北痛骂,那叫什么?
那叫造反。
这主意是他妈谁出的?
侯爷您自己问的,可话从谁嘴里答出来,将来追究起来,那就是“某某人劝侯爷抗旨不遵,意图不轨”。
灭三族都是轻的。
幕僚们心里一个个亮如明镜,给侯爷当幕僚,出主意对付御史、遮掩罪证、收买证人,那叫“各为其主”,那是谋食,而不是谋反。
只要不捅破天,朝廷追究下来,顶多流放充军,运气好还能保条命。
可若敢在这种事情上开口,出主意,那就是把阖族性命就都押上去了。
这些念头在幕僚们心里转了三转、五转、十转,却一句也出不了口。
他们只是把头垂得更低,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腔子里。
朱亮祖等了半晌,等来的只有沉默。
他腮边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幕僚不敢开口,他知道为什么。
这帮读书人,嘴皮子耍得比谁都利落,真到要命关头,个个惜命如金。
他不怪他们。
他转向武将那边。
陈忠仍低着头,虎背熊腰的身躯此刻微微佝偻,像一头被雨淋湿的熊。
周虎、张胜、李满仓,一个看房梁,一个看靴尖,还有一个,那个最憨直、跟了他十五年、从没说过半个“不”字的李满仓。
此刻正盯着自己手背上的一道旧疤,盯得出神。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们。
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这间灯火通明的后堂里。
又过了一会儿,朱亮祖开口了。
“陈忠,”
“你跟了本侯多少年了?”
陈忠抬起头,眼眶倏然红了
“回侯爷,十七年了。”
“侯爷待末将,恩重如山。末将父母早亡,是侯爷赏末将一口饭吃,教末将弓马武艺,把末将从一个小卒提拔到今天的位置,说起来,前些时日,末将还梦到了自己爹娘,他们在梦中对末将说,末将这条命,是侯爷的,要忠诚与侯爷,即便献出性命,也在所不辞……末将愿为……”
哗啦啦,一个不善言辞的武将,说了一大通。
不过说的可都不是朱亮祖想要听的,他眉头紧皱:“本侯是问你,我该不该回京?”
“侯爷。”
“末将以为,您一定要回京。”
“您奉旨回京,那您就是堂堂正正奉诏入朝的永嘉侯。”
“可您若是不回去,那就是心虚。”
“您心虚了,林守正就能把咱们办的那些事,一箩筐一箩筐全扣到您头上。”
“您不要怕。”
“大大方方回应天,属下们在广州城,给您看好侯府,不会让那个林守正查出对您不利的事情。”
“你去应天跟陛下叙叙旧,聊聊天,回忆一下曾经浴血奋战的岁月,多好了。”
陈忠话音刚落,那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中年文士,立马开口:“晚生以为,陈将军所言极是。”
“侯爷此番回京,正是坦荡之道。”
“您在广州所作所为晚,纵有些许瑕疵,那也是勋贵之常、功臣之权。”
“林守正查来查去,查不出实证。道同已死,死无对证。遗书是他亲笔写的,认罪是他自己认的,与侯爷何干?”
“侯爷,您此去,什么事都不会有,就怕您不去。”
朱亮祖看着他。
“什么事都不会有?”
“是。”
“你拿什么担保?”
“学生的人头担保。”
有这两个人开腔后,所有人都开始说话了,都是在劝自家侯爷要回京师,不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你一言我一语,朱亮祖的自信又渐渐起来了 。
他有铁券。
他是开国第十七功臣。
陛下当着满朝文武赐过他“免二死”。
想杀他,没那么容易。
即便是陛下,也不能说杀他,就杀他。
实际上,从内心深处,他还是认为,自己不会死的。
可他依然害怕。
在广州城的最后一个晚上,他睡不着。
那条曾在千军万马中冲锋陷阵的双腿,此刻在被褥下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朱亮祖双手按住双腿。
按得很用力,指节都泛白了。
腿还在抖。
卯时初刻,天色微明。
永嘉侯府大门洞开。
朱亮祖一身侯爵朝服,腰悬御赐宝刀,大步走出府门。
二十骑亲兵已列队候在门外,战马喷着响鼻,马蹄刨着地面的尘土。
陈忠牵着他的坐骑过来,是一匹跟随他十五年的青骢马。
朱亮祖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座他耗费无数心力修葺的侯府。
晨曦中,朱漆大门熠熠生辉,石狮昂首踞坐,一如他来时。
他收回目光。
“走。”
马蹄声响起,二十余骑鱼贯而出,向北城门驰去。
城门洞开,守门军士跪伏两旁。
朱亮祖策马穿过门洞,踏上官道…………
第50章 挑逗
从广州城向北,过石门、官窑,经三水进入清远县境,第一处可供歇脚的驿站,名曰“横石矶驿”。
此处距广州约百里,恰是一日行程的极限。
驿站在北江之畔,依山而建,青瓦白墙,门前植着两株老榕,虬根盘错,垂下无数气根,如帘如幕。
朱亮祖一行人抵达时,正是申酉之交,日头西斜,江面镀了一层金箔般的碎光。
驿站驿丞早已得报,率一众驿卒跪在门前,头都不敢抬。
“属下叩见永嘉侯!”
朱亮祖勒住缰绳,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
那驿丞四十来岁,生得干瘦,此刻伏在地上,声音发颤,肩膀微抖。
永嘉侯的名头,从广州传到清远,谁不知道这位爷脾气暴躁?伺候不好,可是要吃苦头的。
朱亮祖翻身下马:“起来。备饭备房,还有,把马喂好,不然,腿给你打断。”
“是!是!”驿丞如蒙大赦,一骨碌爬起来,亲自牵着朱亮祖的马往院里走。
驿站不大,前后两进。
前院是马厩和驿卒值房,后院有七八间客房,专供过往官员歇宿。
朱亮祖被请进后院正房,那是整个驿站最好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案上还摆着时鲜瓜果,一壶新沏的茶正冒着热气。
朱亮祖扫了一眼,没有说话。
驿丞陪着笑脸:“侯爷一路辛苦,先歇着。晚食已吩咐下去,宰了一只羊,还有早上刚从北江打上来的鱼,鲜得很。酒是本地酿的米酒,虽比不得京城的玉液,但胜在醇厚……”
朱亮祖摆摆手,驿丞识趣地闭嘴,躬身退出。
晚膳确实丰盛。
驿丞张罗了一桌席面,烤羊腿、清蒸鳜鱼、白切鸡、烧鹅,还有几样时鲜小菜,摆了满满一桌。
酒是醇厚的米酒,入口绵软,后劲却足。
朱亮祖带着他二十多名亲兵,大快朵颐起来,虽然此时的朱亮祖心中有事,但丝毫没有耽误他的胃口。
依然能吃能喝。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永嘉侯就开始张罗出发了。
众人刚刚骑上马,正准备出发之时,朱亮祖却摆手阻止,众多亲兵不解,可一会儿,他们就听到了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