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站在不同的高度、肩负不同的责任,看待事物的对错标准可能截然不同。
自己认为的对,在祖父的帝王视角中,或许就需要权衡更多的利害。
自己认为的错,在祖父的江山棋盘上,或许就是可以接受的代价。
强行去纠正,可能非但达不到目的,反而会引发更严重的后果……
“顺鳞而行,点到为止。”朱雄英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这八个字。
第45章 山林之虎
在奉天殿又陪祖父说了一会儿话,朱雄英才告退出来。
他沿着熟悉的宫道往东宫走,心中却还在反复咀嚼着方才殿中的一幕幕,以及自己悟出的那八个字,顺鳞而行,点到为止。
刚走进东宫前院,便见正殿方向有两人躬身退出,正是太子朱标的亲信属官。
朱雄英认得其中两位,一位是詹事府左春坊大学士董伦,一位是右春坊大学士王景,都是学问深厚、品性端方的文臣,被朱元璋特意选来辅佐太子读书理政。
两人见到朱雄英,连忙停下脚步,躬身行礼:“臣等参见吴王殿下。”
“两位先生不必多礼。”朱雄英拱手还礼,态度恭敬。
随后,朱雄英径直走向父亲所在正殿。
果然,朱标正在书案后坐着,面前摊开几份文书,手中还拿着一本奏折,眉头微蹙,似在沉思。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儿子,脸上立刻露出温和的笑容。
“玉哥儿回来了?今日在皇爷爷那里待了这么久,可用过点心?”
“回爹,在皇爷爷那儿用过了。”朱雄英行礼后,走到父亲书案旁:“爹在忙?”
“一些寻常政务。”朱标放下奏折,示意儿子在旁边坐下,仔细端详了他片刻,忽然笑道,“听说,今日在奉天殿,你可是立了一功?”
朱雄英心中一动,知道父亲指的是道同案的事。
“孙儿……孙儿只是随口一说,是皇爷爷自己明察秋毫。”他依旧沿用那套奉承说辞。
朱标摇摇头,笑容里多了些深意:“随口一说?你那句‘树动而露摇’,可是说到了点子上。你皇爷爷昨日跟我说了,若非你这句提醒,他险些因一时激愤,下旨错杀了那个番禺知县。”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的眼睛:“这事,你做得好。存了一份仁心啊。”
“不过,玉哥儿,爹也要提醒你一句。”
“请爹爹教诲。”
“下次……若是再遇到类似的情形,皇爷爷若已有了明确的旨意或倾向,”朱标缓缓道,斟酌着词句:“你,你就莫要再多言了。”
朱雄英一怔。
“孩儿不明白……”
“孩儿只是不想皇爷爷做错事,被人蒙蔽呀。”
朱标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眼神中既有慈爱,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他知道儿子聪慧远超同龄,甚至有些聪慧得令人心惊。
但越是如此,越需要小心引导,以免这份聪慧反成祸端。
“玉哥儿,你还小,有些事情……其间的牵扯,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朱标耐心解释道,“就比如永嘉侯这事。你提醒皇爷爷要明察,这是对的。但如何察,察到什么程度,后续如何处置,这其中的权衡与决断,就不是你该置喙,也不是你能置喙的了。”
他见儿子似懂非懂,想了想,决定用一个更浅显的方式来点醒他。
“来,为父给你说个典故吧。”
朱雄英点了点头。
“昔者,深山之中有虎王,威震山林,百兽慑服。虎王有一幼子,灵慧非常,深得虎王钟爱。林中小兽见之,皆恭敬有加。”
“一日,虎子于林中嬉戏,见一狐正欺一兔。”
“狐性狡黠,力又胜兔,兔惊惧战栗,哀鸣不止。”
“虎子见状不平,遂上前怒目而视,喉中发出低吼。狐见是虎王爱子,虽心有不甘,亦悻悻然罢爪,窜入草丛遁去。”
朱标声音平和,目光却一直落在儿子面上。
“兔得解救,感激涕零,林间他兽闻之,皆称颂虎子义勇仁厚。虎子心中欣然,自觉做了一件大善事。”
“自此以后,凡见林中有强凌弱之事,如狼夺松鼠之实,豕霸鹿群之水,虎子必上前呵斥,或效其父王之威,或直报家严名号。多半时候,那些强横之辈皆畏而退之。”
“虎子愈觉己身不凡,渐以为这山林之间,除却父王,便当以己为尊。”
朱标语速渐缓,声调微沉:“直至某日,遇一独行老罴。此罴年老性戾,正在进食,见虎子近前,不辨其为何兽之子,只觉是一块肥腴血肉。虎子依前例,上前厉声呵斥。殊不知此番老罴非但不惧,反被激怒,巨掌一挥,竟将虎子拍翻在地……”
故事在此处戛然而止。
书房内一时寂静,唯闻窗外偶尔鸟雀啁啾。
朱雄听懂了父亲的隐喻。
“爹……”他轻声问,“那虎子最后死了吗?”
朱标听到朱雄英直接问,死了吗,稍稍愣神。
不过,也就片刻后,朱标就开口说道,语气少了刚刚的沉稳,变得有些急躁:“没有。”
“幸而其父虎王就在近处,闻声疾至,驱走老罴,方保性命。”
“自此之后,它方悟出一番道理。”
“何等道理?”朱雄英追问。
“它所恃之‘威’,能使狐狼退避,令豕彘低头,并非源于己身,实乃借其父之威也。”
“当其远离父王荫庇,或遇连虎王之名亦不畏惧之敌时,它方知己身实孱弱不堪。它前时所能‘成’诸事,皆因他兽看在其父颜面,相让于它。”
“而它贸然干预诸事,或有真助弱小之时,然亦可能搅乱山林固有之序,甚或……无意间,使其父王陷于两难之境。”
朱雄英垂首默然,双手置于膝上,良久无言。
诚然……
自己是谁?
是吴王,是皇长孙,蒙受殊宠。
然则这份“威势”从何而来?
是因自己智谋超群、手腕高明么。
是因祖父朱元璋毫无保留的疼爱包容,是因父亲朱标稳居储位。
自己便如典故中那虎子,一吼而狐狼辟易,非因吼声如何威猛,实乃背后立着真正的山君。
甚至自己那些哄祖父开怀的巧语慧心,之所以见效,根底恐怕是……朱元璋见朱雄英便心生欢喜,本就愿宠着、惯着。
自己实则……并无真正属于己身、可倚仗之力。
“爹,孩儿明白了。”
“孩儿日后……必当谨言慎行。当言则言,然言尽即止。”
实际上,朱标想要表达的意思,跟自己今日在奉天殿中悟出的道理是一样的。
朱标眼中掠过一丝欣慰,亦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明白便好。”朱标再次轻抚儿子发顶,动作愈发柔和:“你是个好孩子,有仁心这最是难得的。在你拥有属于己身之力前,多看,多听,多学,少言,总不会有错的……”
“是,孩儿谨记。”朱雄英认真颔首。
成长,非惟学识之积,更是心性之砺与对己身清醒之识。
路,其修远兮…………
第46章 黑白之间
岭南的四月,已是暑气蒸腾。
珠江上舟楫往来如旧,新建的省城城墙在日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这一切与三个月前并无不同。
只除了番禺县衙。
县衙的门庭,冷落得像座荒庙。
道同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日无人登门了。
上司们更是避之不及。
三日前,道同依例去府衙参见。
门子进去通报,半晌出来,脸上挂着公式化的歉意:“知府大人今日公务繁忙,知县请回。”
昨日,他写好了给布政使司的禀帖,亲自送去。
布政使司的照磨接过帖子,眼皮都没抬:“知道了,搁这儿吧。”
那道帖被随手撂在案角,压在一堆泛黄的旧文牍之下,再无人问津。
仿佛他这个番禺知县,已经死了。
不,也许在广州的官人们眼中,他已经死了。
一个得罪了永嘉侯,没有背景的的七品官,在这岭南地面上,便是一具行走的尸体。
同僚们躲着他,上司们晾着他……
午后,道同独自坐在书房里。
窗外蝉声聒噪,案上摊着一卷孟子,正翻到“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那一页。
他的手指久久地停留在这行字上,指腹轻轻摩挲着泛黄的纸页。
他想起洪武三年,自己为太常司赞礼郎时,在奉天殿外远远望见过一次朱家天子。
那一年他三十出头,正值盛年,跪在丹墀之下,听鸿胪寺官唱名。
他抬头,看见了大明天子。
那一刻他心中涌起的热望,至今清晰如昨,要为这个新朝,做一个好官。
他做到了吗?
番禺三年,他清理积案,整顿赋税,严惩豪强。
那些被他枷在通衢示众的恶霸,那些被他依法惩处的军卫兵痞,再也不敢横行乡里。
百姓能睡个安稳觉了,市面上的欺行霸市少了,连从前最乱的码头,也渐渐有了秩序。
但在他得罪了永嘉侯后,这一切都改变了。
而朱亮祖这边呢,更加嚣张,时间一天天过着,陛下对自己的奏本,对道同的奏本,没有一丝反应。
到底是老兄弟,陛下还是顾念旧情的。
他甚至为此得意了几日,饮酒作乐,笑那不知死活的知县,蚍蜉撼树,终是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