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落,雅间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朱守谦端着酒碗的手悬在半空中,嘴巴微微张开,眼珠子在李景隆和朱雄英之间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
李景隆率先反应过来,放下筷子,语气依旧沉稳得体:“燕王殿下统兵有方,在高丽打了一年仗,山川地势、民情风俗都摸透了,镇守高丽再合适不过。有燕王在那里坐镇,朝廷可以省不少心。”
朱守谦却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端着酒碗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把碗往桌上一墩,语气直白得让李景隆忍不住拿手去扶额头:“燕王?”
“爷爷让老四镇守个北平,他都这么嚣张了,瞅着我的眼神啊,啧啧啧……这要是让他镇守整个高丽,这尾巴还不扬到天上去,到时候,只怕太孙殿下,这老四也不会放在眼里面了。”
“太孙,这可不是小事。”
“老四那人,本事是真有,可心思也是真的深。”
“他要是把高丽经营成了自己的地盘,那还得了,您可别忘了,这高丽可太远了,还跟咱隔着江……”
李景隆在旁边赶紧打圆场,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和化解:“靖江王这话说的,燕王殿下当初可是千里迢迢跑到高丽去找你,听说你失踪了,急得不得了……”
“他那是去找我吗?他跟老二过去,那都是为了看我死没死!”
“还有那个老二,我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他。”
“他当时,失望成什么样子了?”
“老四,也是……”
…………
…………
朱雄英没有接这个话茬,等朱守谦那股子愤懑劲过去了,才缓缓开口,换了个话题:“大哥——你失踪那几个月,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守谦一听这个便来劲了,把酒碗往桌上一墩,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朱雄英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当然早就知道李成桂死在朱守谦手里,但如今亲耳听到这些细节,心里头翻涌的感慨还是比他预想的要深得多。
那时候皇爷爷已经下了停战的旨意,明军虽然控制着高丽北部,但朝廷内部对要不要继续南下是有分歧的。
在这个关键的时候,朱守谦失踪在了开城,这也让朝廷不得不继续投入,最终彻底拿下高丽。
朱雄英再次端起酒碗,朝两人又敬了一杯。
朱守谦喝完了这碗酒,拿袖子一抹嘴,忽然把酒碗往桌上一搁,身体往朱雄英那边探了探,脸上的表情变得一本正经起来:“太孙,我对高丽那地方也挺熟的。我在那里躲躲藏藏好几个月,开城周边的山路我都摸透了。”
“要不,你去找皇爷爷说说情……”
“开城那地方,给我……”
“我去替您盯着老四……”
第448章 咱们都是自己人
话音落下,朱守谦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眼巴巴望着朱雄英,满是恳切。
而一旁的李景隆,看到朱守谦这般直接,心中默默叹了口气,这家伙啊,也就只有太孙能够忍的了。
朱雄英见状,当即低低轻笑一声,眼底藏着通透的了然。
“大哥。”
朱雄英敛了笑意,语气温和却笃定,缓缓开口:“开城那地方,孤给你留着。”
朱守谦眼睛瞬间更亮了几分,刚要狂喜出声,便听朱雄英继续说道:“只是不急,再过几年,孤便让你去。”
“现下不行。”
“现下,孤身边离不开你。”
短短一句话,不轻不重,却精准戳中了朱守谦的心窝……哎呀,太孙离不开咱。
他怔了怔,方才满腔讨要封地的急切瞬间散得干干净净,挠了挠头,大大咧咧的脸上露出几分憨厚笑意:“行!既然太孙用得上咱,那咱就不记着走……咱就留在应天,帮你对付朱老二……”
“朱铁……靖江王殿下,慎言,什么叫对付朱老二,那是秦王殿下。”李景隆提醒道。
“咱们都是自己人,关起门来,说自家话,什么慎言不慎言的,李九江,你忘了咱俩在高丽关起门说燕王坏话的事情了。”
“你……”李景隆闻言脸色大变:“你在这胡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说过燕王殿下的坏话。”
“你忘了,我对你说,燕王偷偷杀了一个和尚,你听完之后,直接就跟咱说,这燕王殿下,为何平白无故去杀一个出家人,里面肯定有事,弄不好,还是大事,咱们要好好盯着燕王。这不是你说的吗?”
朱守谦说着无心。
可朱雄英听完之后,却是跟李景隆一般,脸色有了些许异常,不过,他立即收拢情绪,轻笑一声问道:“什么和尚,在高丽杀的和尚吗?”
“不是,太孙,那个咱们在北平的时候,燕王不是被皇爷爷流放凤阳吗,那个时候,我就给他写了封信,让人去追,在路上的时候,碰到了,我那兄弟,亲眼目睹呀。”
“连捅了那和尚好几刀,像是有深仇大恨一般。”
“大哥,为何从未对孤说过。”
“忘了……忘了说了。在高丽的时候,下大雪,我跟九江好几日没有出帐,闲的发慌,才想起了这事。”
问到这里,朱雄英略一沉思,而后便不再追问:“秦王是咱们的叔父,不是咱们的敌人,日后,弄不好咱们还要一同办事,可不敢小肚鸡肠啊,大哥。”
“是,是,朱老二是咱叔,咱以后,少为难他。”
顺毛驴的朱守谦面对此时的太孙殿下,无不应允。
朱守谦浑身舒畅,端起空酒碗就要倒酒,伸手一拎酒壶,轻飘飘的,早已空空如也。
他顿时嚷嚷起来:“没酒了!道承,速速再取一坛好酒来!今日必须喝个痛快,待会你也坐下喝,哎,对了,咱们打交道那么长时间了,咱们俩好像还没有喝过酒。”
“殿下,属下从不饮酒。”一旁的道承应道。
朱守谦闻言,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还真的没有见到道承喝过酒……
“今日的酒,暂且到此为止。”朱雄英在一旁说道。
朱守谦当即不乐意了,眉头一皱:“那怎么行!方才刚换了大碗,酒兴正起,怎能半途而废?”
“这顿是我私下请的,给你们两人解风,回宫之后,见了皇爷爷,另有庆功御宴,到时候,任凭你们畅饮。”
这话一出,朱守谦瞬间恍然,猛地一拍脑门,酒意都醒了大半:“对对对!是我糊涂了!险些忘了要入宫拜见爷爷,奶奶呢。”
见他这般模样,朱雄英唇角笑意更浓,轻声道:“不止皇爷爷皇奶奶等着见你。”
“你府中方氏,前些日子为你诞下一子,是个虎头虎脑的胖小子。”
“皇爷爷甚是欢喜。”朱雄英缓缓道来,语气带着几分暖意,“亲自为你儿子赐名,守谦一脉,属‘赞’字辈,皇爷爷赐名朱赞煜。”
“寓意光耀门楣、薪火绵长,对你、对这个孩子,都是极高的期许。”
朱守谦连连应声,激动得手足无措,转头便催促道:“快快快!”
“赶紧吃饭!”
“吃完即刻入宫!九江,你也快些吃,多吃点。”
三人再不闲谈,举筷用饭,片刻便将桌上餐食用罢,随后,便离开雅间。
此时的朱雄英年岁渐长,身形早已褪去少年稚气,挺拔颀长,气度卓然。
往日里三人同行,朱守谦身形魁梧高大,总能将两人衬得矮小几分。
可如今朱雄英身形彻底长开,身姿挺拔如松,与常年习武的李景隆并肩而立,竟是身形相当、分毫不差,唯独比天生骨架壮硕的朱守谦,稍稍矮上小半头罢了。
三人一同登上朱雄英的马车,车厢宽敞雅致,缓缓驶离别院,朝着皇宫方向行去。
朱守谦在车上的时候,还在滔滔不绝,而朱雄英却是,轻声应着,心中一直在想着和尚的事情。
马车颠簸平稳,车厢内暖意融融。
三人本就饮了不少米酒,酒性温和绵长,此刻微微发酵,人人脸上都带着淡淡的红晕,头脑依旧清明,只是浑身松弛微醺。
到了皇宫之后,三人依次下车,整理衣冠,迈步踏入皇城,径直往奉天殿走去。
越靠近大殿,越能感受到庄严肃穆的朝堂气息。
待踏入奉天殿大门的那一刻,朱守谦与李景隆皆是微微一怔。
偌大的奉天殿内,御座之上,洪武皇帝朱元璋龙踞高位,神色威严,目光沉沉望向他们两人。
御座左侧,皇太子朱标端坐陪位,神色温和,眉宇间带着欣慰笑意。
大殿两侧,文武百官分列两班,六部尚书、九卿勋贵、公侯将相尽数在列,满朝文武,济济一堂,无一缺席。
这般阵仗,哪里是寻常归朝复恩的场面,分明是朝廷为二人特设的隆重庆功大典……
不等二人反应,殿中百官齐齐躬身,山呼之声整齐洪亮,震彻整座奉天殿:“恭迎靖江王、曹国公归朝!臣等贺二位立下奇功!”
声浪层层叠叠,恢弘浩荡,排面盛大至极……
朱守谦,李景隆两人都懵了。
太孙,也没有对他们说,还有这一出呢。
第449章 桂王
一旁的朱雄英面上看似平静,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真切的讶异。
他只知道,今日回来会给二人封赏,却不知,自己皇爷爷搞出了这么大阵仗。
他上午离开皇宫的时候,还没有这个安排,想来,是皇爷爷的临时起意了。
瞬息的惊讶过后,朱雄英敛尽所有心绪,神色恢复通透沉稳,不见半分波澜。
他缓步走到属于自己的太孙列席宝座之上,端端正正落座,身姿挺拔,气度雍然,静静看着阶下茫然未定的两人。
殿内呼声落尽,庄严肃穆的氛围重新笼罩全场。
朱守谦与李景隆怔了片刻,终究是回过神来,连忙收敛心神,齐齐抬手,向着御座上的朱元璋、身侧的太子朱标、落座的朱雄英,依次拱手行礼,姿态恭谨得体。
御座之上,原本神色威严沉肃的朱元璋,看着眼前风尘仆仆、归来无恙的两人,紧绷的眉眼骤然舒展,脸上漾开真切的笑意。
他豁然起身,龙袍玉带随动作轻扬,脚步沉稳,一步步走下丹陛台阶,径直来到朱守谦与李景隆二人身前。
朱元璋抬眸,目光细细端详着眼前两人。
越看,朱元璋眼底的欣慰与激动便越浓,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动容的厚重:“好!”
“好!”
“你们两个,这次事情办得极好。”
“你们都没有给你们的老子丢人!”
说这话的时候,朱元璋已经想起自己那两个英年早逝的义子了。
这份感慨,发自肺腑,藏着帝王难得的温情。
朱守谦压下心头激荡,粗声拱手:“孙儿不敢居功!”
“一切皆遵皇爷爷圣谕、太孙筹谋,孙儿只是尽力做事!”
李景隆亦躬身垂首,言辞谦和:“臣为国效力、皆是本分,不敢称功。”
朱元璋深深看了二人一眼,心中感慨万千,不再多言,缓缓转身,一步步重回高台御座,重新端坐上位,神色再度恢复帝王的威严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