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迎着他的目光,回答得却很干脆,干脆得让朱元璋有些意外:“皇爷爷,不对。郡王、亲王们也在此列。”
“规矩,对所有宗室一视同仁,方叫公道。若是只许底层宗室科考入仕,唯独藩王排除在外,看似稳妥,实则偏心,宗室人心难服。”
“叔叔们虽是亲王郡王,手握封地尊荣,可若他们真有经天纬地之才、治国安邦之能,能考过天下寒门士子,堂堂正正金榜题名、高中进士,凭本事入翰林院、入朝堂,为何不能为官?”
“孙儿明白,皇爷爷忌惮的,从来不是‘藩王当官’,而是无才窃位、无功掌权、恃权乱政。”
“若是亲王郡王真凭科举正道入仕,便和天下士子一样,是天子门生、朝堂臣僚,需守国法、遵朝纲、受百官监察。”
“真有才干,便让他们为国效力,担兵部、户部重责,替大明镇守钱粮、安定军政,若是无才无德,考场之上便会原形毕露,根本挤不进朝堂,何来专权乱政的隐患?”
“有才者任之,无才者退之,这才是真正的择优而用,而非一刀切堵死所有宗室前路。”
朱元璋怔怔听着,沉吟良久,缓缓摇了摇头,眼底依旧带着审慎的犹豫。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这事太过凶险。”
“亲王权重根深,不可轻试。这一点,咱们日后再议,暂且不急于定规。”
他终究是谨慎惯了,江山社稷容不得半点赌局,索性将此事暂且按下,留作后续慢慢权衡。
朱标在一旁坐着,一边听,一边想,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种情况,自己这个有史以来地位最为超然的,最为稳固的太子殿下,是不是也要吭声,说两句啊。
他一直想插进去。
不过,朱雄英喋喋不休。
他想插话进去,都不容易。
而这边朱雄英听完皇爷爷的话后,适时收话,顺势抛出自己早已想好的另一套核心规制。
内外藩王之分。
“皇爷爷,亲王郡王入仕之事可缓缓商议,但宗藩兵权,必须即刻定规、明确界限。”
“孙儿以为,我大明藩王,当分外王、内王两类,权责彻底拆分,绝不混淆。”
朱元璋瞬间坐直身子,眼神亮了几分:“细细说来。”
“所谓外王,便是戍守边疆、镇守新土的藩王。”
朱雄英条理清晰,娓娓道来:“北地辽东、漠南边境、西陲甘凉,还有日后我大明收复的羁縻新地,皆是战火未熄、蛮夷环伺之地。”
“这些地方远离中原腹地、民风彪悍、边患不绝,需要重兵常驻、宗室镇守。派驻至此的藩王,可保留兵权、镇守疆土,掌戍边之责,享藩王实权。”
“所谓内王,便是坐镇中原腹地、腹里太平之地的藩王。”
“如开封、洛阳、山东、湖广这些中原核心腹地,天下安稳、民生富庶,无边患之忧、无战乱之险。驻守此地的亲王,一律裁撤私兵、收回兵权,只留少量王府护卫用以安保仪仗,不得触碰地方军政、不得干预州县事务,只享宗室爵禄尊荣即可。”
“外王掌兵守国门,内王居藩享尊荣。边疆放权固本,腹里收权维稳,刚柔并济,方能永绝藩镇割据的百年隐患。”
“辽东,完全可以放十个藩王,让其与朝廷驻军相辅相成,可将辽东打造成无坚不摧的堡垒。”
“纳哈出可是靠着辽东养了四十万部众……”
“咱们大明设置十个亲王府,就相当于设置了十个卫所,负担的起……”
…………
…………
君臣祖孙二人一问一答,你铺规制、我定国策,从宗室品级、科举入仕,聊到内外藩权、边关镇守,又谈及底层宗室裁汰、俸禄减负,一桩桩、一条条,皆是关乎大明百年基业的新规制。
一旁的朱标全程静坐旁听,极少插言,眼底满是感慨。
他看着自己尚且年少的儿子,思虑之深远、谋算之周全、格局之宏大,远超同龄之人……
哎。
有压力啊。
这小子背着自己读了多少书。
他突然想到,十年之前,他曾跟自己的儿子讲述小老虎的故事,这以后,自己可就糊弄不住了啊。
朱元璋对此非常热情。
在今日议事之后,立即下旨,让人去太原,凤阳,将秦王,晋王,燕王,召入应天。
而晋王殿下现在还在军营里面住着呢,等他接到父亲让其归京的消息后,才断定,自己老爹不会来看望自己了……
朱雄英在奉天殿陪着爷爷和父亲用完午膳后,才离开奉天殿。
他带着道承一路往东宫走,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方才跟老爷子说的那套内外藩王的框架。
老爷子虽然没有当场拍板,但能看得出来,他对“外王掌兵、内王享禄”这个思路是动了心的。
只要辽东那边再做出些成效来,让老爷子亲眼看见外王守边的实效,这事就算成了一半。
刚拐进通向东宫的甬道,他便看见前方不远处站着一队人。
为首的是一名衣着华贵的妇人,锦袍绣着暗纹,头上簪着几支玉钗,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焦急。
她站在甬道正中间,身后跟着几个宫女,显然是等了有一阵子了。
朱雄英脚步微微一顿,认出那人正是鲁王朱檀的生母,郭宁妃……
……………………
第一章……
第396章 你在侮辱孤
郭宁妃是营国公郭山甫的女儿。
至正十一年,朱元璋投入郭子兴的起义军,一次行军途中路过同乡郭山甫的家门,郭山甫远远望了他一眼,便认定此人面相贵不可言,日后必然大富大贵。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爱女郭氏送到了朱元璋身边。
郭氏便一直跟随着丈夫过着颠沛流离的军旅生活,辗转于濠州、和州、应天之间。
她以马皇后为楷模,事事效仿,全力辅佐马皇后打理后方、抚慰将士家眷。
换句话来说,这也是革命的老英雄。
朱元璋登基后封她为宁妃,在后宫中地位仅次于马皇后。
这些年她安分守己,从不惹事,朱元璋对她虽谈不上深情厚爱,却也相敬如宾。
朱雄英远远便看见了郭宁妃的身影。
他脚步稍稍一顿,但只是极短的一瞬,便继续往前走。
他跟郭宁妃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私交,平时只在年节家宴上远远见过几面,从未单独说过话,更不用说专程拜访。
应天皇宫虽大,却也大不过规矩,像今天这样在甬道上单独等候的场面,从未有过。
郭宁妃看见朱雄英走近,脸上赶紧堆起几分笑意,快步迎上前来。
她的步伐有些急,裙摆被宫道上的穿堂风撩起一角,连带着她头上那几支玉钗也微微晃动。
她走到朱雄英面前站定,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熟络和小心翼翼的讨好:“太孙殿下,你刚从奉天殿回来?”
朱雄英站定脚步,微微躬身还了一礼,语气恭敬而疏淡:“宁妃在这里,是专程等孤的?”
郭宁妃眼圈微微一红,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已经开始发颤:“太孙殿下,你从凤阳回来,你十叔,你也见到了。”
“他从小身子骨就弱,你是知道的。凤阳那种地方,他怎么受得了。他已经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太孙,你是储君,你皇爷爷最听你的话,你能不能去替你十叔求个情?”
“只要你说一句话……”
她说着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一个宫女端着一只精致的紫檀木匣走上前来。
匣子打开,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搁着一柄玉如意,通体莹白温润,没有一丝杂质,一看便是价值连城的稀世之物。
郭宁妃将木匣往朱雄英面前递了递,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近乎卑微的恳切:“太孙,我身无长物,这柄玉如意是当年你皇爷爷赏赐的。你拿去,给麾下将士们换些银钱犒赏也好,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朱雄英低头看了一眼那柄玉如意,却没有伸手去接。
他抬起头,看着郭宁妃那张焦虑而期待的脸,语气依旧是那种恭恭敬敬的疏淡,却字字如冰:“宁妃,你在侮辱孤。”
郭宁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端着木匣的手悬在半空中微微发抖。
她张了张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慌乱和急切的辩解:“没有,太孙殿下,我绝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一个做母亲的,我只想替我儿子求一条活路……”
“宁妃。”朱雄英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事有可为,事有不可为。鲁王做了不可为之事,凤阳圈禁,不能情改。”
郭宁妃的眼眶里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她精心修饰过的脸颊往下淌。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声音已经变成了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往外挤:“太孙,你不知道,你十叔从小身子骨就弱,他受不了那种清贫的日子,他真的受不了……”
“秦王、燕王尚能受了。”
“他为何受不了?”朱雄英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冷厉。
“秦王在凤阳待了大半年,燕王马上满一年。”
“他们哪一个不是从小锦衣玉食?”
“哪一个遭不了这份罪?”
“鲁王既然知道错了,就该在凤阳老老实实待着,静心思过。这么长时间了,皇奶奶可从没有求过情……”
郭宁妃被他这番话噎得浑身一颤,眼泪却涌得更凶了。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徒劳地攥紧了手里那柄价值连城的玉如意。
朱雄英没有再等她开口,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宁妃,莫要让孤为难”,便侧身绕过她,迈步朝东宫方向走去。
可他刚走了两步,郭宁妃却追了上来,挡在了朱雄英的面前。
然后毫不犹豫地跪在了青石板上。
她跪在甬道正中间,锦袍的下摆铺在冰冷的石板上,头上那几支玉钗在秋风中微微晃动。
“太孙!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了!”
朱雄英低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上前搀扶,也没有再说任何话,只是收回目光,绕过跪在地上的郭宁妃,继续朝前走去。
他走得很快,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郭宁妃跪在原地,扭过头,望着朱雄英的背影越走越远。
朱雄英没有回头。
他压低声音对身旁的道承吩咐了一句话,语气平静而果决:你去奉天殿,告诉皇爷爷……”
道承躬身领命,转身便朝奉天殿方向快步走去。
奉天殿里,朱元璋正坐在御案后面翻看奏疏。
方才跟大孙子议了一上午的宗藩改制,他心情本就不错,这会正打算歇口气。
道承进来禀报的时候,他先是愣了一瞬,然后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案上的茶盏都跳了一下,茶水溅出了大半。
朱元璋从椅子里站起来,脸上方才议事时的兴致瞬间被怒火吞没,粗声粗气地吼道:“丢人还嫌丢得不够大?让她给咱滚过来!”
朱标听到动静便知道接下来这场面不适合自己在场。
他站起身来朝朱元璋行了一礼,只说了句“父皇息怒,儿臣先告退”,便转身退出了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