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儿就记得喝了几杯酒,头有点晕,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今早起来头还隐隐作痛。”
“难道,昨日,孙儿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惊扰了皇爷爷不成。”
朱标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而后,看向坐在御案之后的朱元璋。
“父皇啊,你看,你让咱好好想一想,你说,你也好好想一想,现在正主都忘了,咱们还想不想。”
朱标这些话摆明就是在打趣自己老子。
不过,朱元璋明显没有闲心思给大儿子开玩笑,而且,他不是一个能开玩笑的人。
朱元璋抬起眼皮看了朱标一眼,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疲惫和不容分说的严肃:“标儿啊,看来你是真长大了。都敢拿着你父亲说笑了。”
朱标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便被这句话堵了个正着。
他赶紧敛了神色,微微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诚恳的恭顺:“儿臣不敢。”
朱元璋没有再看他,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转向了站在殿中的朱雄英。
“玉哥儿,你当真忘了昨天的事了?”
朱雄英微微低下头,脸上浮起几分恰到好处的惭愧和茫然,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试探:“回皇爷爷的话,孙儿记得不太清楚。不过孙儿知道,昨日肯定是说了一些皇爷爷不愿意听的话。”
“那你还是记着,只不过记得不多。你昨日醉了,咱不怪你。可你今天不醉了,咱就问你,你觉得,咱的宗藩制度,真的不行吗?”
这句话问得太直了。
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直接把他昨夜借着酒劲才敢捅破的那层窗户纸,又推到了他面前。
朱雄英抬起头,迎上朱元璋那双熬了一夜却依旧锐利的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借酒装疯,也没有再慷慨激昂地拍桌子。
他微微垂下眼帘,语气平缓而恭敬,说得像是在背诵一篇精心准备过的策论。
“皇爷爷,孙儿以为,我大明宗藩之制,乃是亘古未有之创举。”
“以血缘分封拱卫江山,周室封建之遗意,秦隋集权之鉴戒,皆融于一体。”
“诸王坐镇四方,屯重兵于边塞,控山河于藩屏,北拒残元,南平蛮夷。此乃皇爷爷圣心独运、深谋远虑,为大明万世开太平之基业。后世若依此制而行,大明必然国祚绵长,远超汉唐……”
“别说了。”朱元璋忽然打断了正在背诵的朱雄英。
朱元璋看着朱雄英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看着他那副恭恭敬敬、滴水不漏的储君风范,眉头越皱越紧。
然后他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玉哥儿,你在糊弄谁呢?”
第394章 继续说
“皇爷爷,孙儿糊弄谁也不敢糊弄您呐……”
“方才那番话,不就是皇爷爷心里的想法吗?”
“宗藩拱卫江山,万世永固,这本来就是皇爷爷定下的基本国策,咱们一百年,一千年,都不能变啊……”
“不过,昨天孙儿喝醉了,说了什么,确实记不太清。”
“要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那也是醉话,不能当真。”
“更何况,这也不是孙儿一个人的事。”
“这是咱老朱家一大家子的事。一大家子的事,只能由皇爷爷来定夺啊。”
“孙儿一个当侄子的、当孙子的,去管叔叔们的事,名分虽在这里,可说出去也不好听。”
朱元璋靠在御座上,看着朱雄英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忽然就明白了。
这小子不是在推卸,是在等他开口。
昨天喝了酒,话可以说得慷慨激昂。
今天清醒了,反倒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他知道大孙子的意思,这件事,不能由太孙来发起。
太孙管叔叔,名不正言不顺。
老子管儿子,天经地义。
他是不想让那些叔叔们日后拿这个当话柄。
朱元璋转过头,看了朱标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子不容推卸的分量:“标儿,把昨天晚上玉哥儿说的那些话,告诉你儿子。”
朱标应了一声,便从头到尾把朱雄英昨夜那番慷慨激昂的醉话复述了一遍。
从鲁王炼丹祸害百姓说起,到宗藩无约束的弊端,到设立宗人府、立规矩、定章程的一二三四条,说得不疾不徐,条理分明。
朱雄英听完,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浮起几分不好意思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窘迫:“孙儿竟然说了这么多。"
“看来孙儿真是喝多了。”
“这些话,孙儿现在听着都觉得臊得慌。”
朱元璋看着他,忽然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熬了一整夜,反复掂量这些话,今天想跟大孙子好好议一议,结果这小子酒一醒,把昨天说的话全推了个干净,全推给了“醉话”。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打定了主意的笃定:“玉哥儿,你说的这些,咱觉得有些道理。”
“咱也好生想了一想。”
“是得有点规矩,没有规矩的话,以后他们可就反了天了。”
朱雄英听完,脸上却没有半分兴奋的表情,心中暗道,可不就是反了天,不仅反了天,还要自己做天呢……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迟疑和推脱:“皇爷爷,给藩王们定规矩,是给孙儿的叔叔们定规矩啊。”
“要不这样,孙儿先走,皇爷爷和父亲关起门来,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的,你们两个人闭门把这个规矩给定下来。”
“孙儿在这儿,反倒碍事。”
朱元璋靠在御座上,看着他这副以退为进的做派,心里头又好气又好笑。
他当然看出来了,这小子不是不想管,是不想冲在前头。
他要让自己这个当爷爷的来主持,让名分正过来。
自己孙子也太稳健了吧。
“玉哥呀,咱不会让你冲在前头的。来人,快給玉哥搬张椅子来,咱大孙子在这站那么长时间了,没看到吗?”
这边朱元璋话音落下后,不久便有宫人搬来一张椅子,摆在御案右侧。
朱雄英侧身坐下。
“规矩,得定,不过你说关起门来搞不行,咱得把门打开。咱已经盘算好了,把老二、老三、老四都叫回来。”
“今年,咱们过个团圆年,过个大年。”
“顺便,把这个宗藩的规矩给定下来,告诉他们。”
朱雄英听到这里,脸上终于浮起一丝由衷的笑意,微微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维:“皇爷爷圣明。”
朱元璋摆了摆手,话锋一转,语气又沉了下来:“不过在老二老三老四回来之前,咱们三个人得先把门关起来。”
“咱们自己心里得有谱,他们回来,才能在这个谱里头商议。”
“所以玉哥儿啊,你不要藏了,你昨天晚上说的那些,咱听着,就很有道理的吗,咱们给他定下来……”
朱雄英沉默了片刻,知道这次不能再装糊涂了。
他抬起头,迎着朱元璋的目光,开口时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却比方才多了几分认真:“皇爷爷,规矩不是一成不变的。”
“有些规矩,定下来就不能改,那是铁律,比如宗藩不得欺压百姓、不得干预民政、不得私募兵马。”
“有些规矩,定下来之后,还得看人、看时、看势,灵活调整。”
“铁律,要定得死死的,灵活的地方,要留有余地。如果一成不变,反倒容易被人钻空子……”
朱标听到朱雄英的话后,眉头微皱。
看来。
自己这儿子要被熊了。
朱元璋最重规矩了,他定下来的规矩,那都是不能违背的,现在,自己儿子说,一部分规矩要灵活调整?
这不开玩笑的吗?
不过,出乎朱标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在朱元璋听完朱雄英的话后,只是点了点头:“玉哥儿,说的对……继续,继续说……”
朱标稍稍愣神,看来,真是老儿子,大孙子,老爷子的命根子啊……
“皇爷爷,你的子嗣绵延百世、代代无穷,宗室子弟数以百计、千计,数十万计……”
“按照您的规矩,我们大明朝要给他们发俸禄,发十万宗室的俸禄,大明怎么能够承担的起。”
“不如,让奉国将军之子,另谋出路。”
说到这里,朱雄英略有停顿,给自己皇爷爷一些思考的时间……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奉国将军就是大明宗室最低级了。
后面的镇国中尉,辅国中尉,奉国中尉,就可以不存在了……
也就是奉国将军的庶子们,就失去了宗室身份。
不过,朱元璋并未对这个事情,提出不同的看法,他还一直在听。
“若有宗室子弟擅长理政治世、通晓钱粮民政、深谙朝堂治理,便是治国的人才……”
“这般人才,只因为出身藩府便终身闲置、白白荒废,实在是大明的损失。”
“他们亦可入朝做文官,为国效力,各司其职。”
“但有一点底线绝不能破。哪怕是皇室宗亲、藩王子弟,想要入朝为官,执掌朝堂权柄,也必须走科举正道,考进士、入翰林院,做天子门生。”
“宗室子弟凭才入仕,有才者破格任用、为国分忧,无才者安分守己、安居藩府,刚柔相济、择优而用,这样才算利国、利民、利宗室。”
朱元璋听完这些,眉头微微皱起。
“玉哥儿啊……宗室子弟凭才入仕,可参加科举,咱多问一嘴,郡王,亲王们,不在此列吧……”
第395章 内外藩王之分
“玉哥啊,宗室子弟凭才入仕,可参加科举。咱多问一嘴,郡王、亲王们,不在此列吧?”
这话问得很有深意。
朱元璋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他心里头有一本账。
郡王、亲王身份尊贵,地位超然,若是让他们也能参加科举、入朝为官,那便是封地上有兵,朝堂上有人,里外勾连,这天下到底是谁说了算?
到时候一个亲王在封地握着几千护卫,在地方又安插着自己的门生故旧,京城里还有个当侍郎的孙子,这张网铺开了,天子还怎么坐得稳龙椅?
他分封诸王的本意是让他们在外头替天子守四方,而不是让他们把触角伸进朝堂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