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236节

  “咱的儿啊。”朱元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这深夜寂静的房间里两个人才能听见。

  “你怎么就不争气呢?”

  “你怎么就不让咱省心呢?”

  那声音里没有了方才的严厉,没有了帝王的威压,只剩下一个老父亲望着不成器的儿子时那种无奈的、沉甸甸的心疼……

  朱樉怔怔地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

  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没有感受到父亲这般亲昵的触碰了。

  从小到大,父皇对他们兄弟几个从来都是严厉多于温情,偶尔的几句赞许已经是天大的恩典,更不用说这般拍着肩膀、轻声细语地唤一声“咱的儿”。

  他忽然觉得鼻子猛地一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他努力控制住,半晌才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沙哑的话:“爹,儿子不争气。儿子让父亲操心了。”

  朱元璋看着他,良久,从胸腔里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他又拍了拍朱樉的肩膀,然后收回了手,转过身去。

  “睡吧。明日还要启程呢。”

  朱元璋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背着手,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

  朱樉泪眼模糊地望着父亲离去的背影,直到父亲离开,他眼泪才哗哗的往下流……

  对啊。

  自己为啥这么不争气,这么会惹事呢,让父亲也跟着自己一起丢人……

  ……………………

  第七章……

第341章 灾星,瘟神

  朱樉望着那扇合上的房门,重新回去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指尖触到眼角还湿着,便又抹了一把。

  然后他仰面望着黑洞洞的屋顶,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极低的嘟囔:“三十好几的人了,还哭,真丢人。”

  说完自己都觉得臊得慌,把被子往脸上一蒙,强迫自己闭眼。

  第二日清早,禁足的口谕便撤了。

  蒋瓛亲自来传的话,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殿下,陛下有旨——请您更衣之后,去跟王妃告个别。”

  朱樉梳洗更衣之后,他先去了观音奴的院子。

  观音奴正坐在窗下喝安胎药,小腹已微微隆起,见他进来,放下药碗便要起身行礼。

  “你坐着,不必起来。”

  “身子要紧。”

  “我去凤阳了,你在府里好生照看自己。”

  观音奴微微颔首:“殿下也一路小心。”

  “嗯。”

  然后两人便都沉默了。

  那沉默不是无话可说的沉默,而是两人之间从来就没有过什么话可说的沉默。

  朱樉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目光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观音奴端着药碗,一小口一小口地抿,也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院子里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衬得屋里越发安静。

  朱樉瞧着时候差不多了,站起身来,看了观音奴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说话,朝门外走去。

  观音奴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眼中没有半分波澜涟漪……

  从观音奴院里出来,朱樉的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穿过仪门,拐进邓氏院子的时候,他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

  门帘一掀,邓氏便扑了上来,整个人一头扎进他怀里,两只手死死攥着他背后的衣料,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哭得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朱樉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上,一只手缓缓拍着她的背,声音低沉而温和:“没事。别怕。虽说是五年,可我想着,一年半载就能回来。你好好在家看着咱们的孩儿,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怕,好好在家等着孤回来。”

  邓氏在他怀里仰起脸:“殿下,你到了那边,也别太苦了自己。妾身在家日日给你祈福……”

  朱樉低下头,拿袖子替她擦了把脸上的泪,又抱了抱她,然后才松开手……

  他们此时看来,才像是正常的夫妻。

  朱樉又见了自己的两个儿子后,便换了一身靛蓝色的素面便服,朝着秦王府外走去。

  府门外,长街已经清了道。

  十几个押送护卫列队站在一辆青帷马车旁,马车旁边,朱雄英带着道承和几个护卫正静静地等着。

  秋日的晨光从东边斜斜地洒下来,将整条长街照得明亮而温和。

  朱樉走到朱雄英面前,叔侄二人相对而立。

  朱樉率先拱了拱手“太孙殿下。”

  朱雄英也拱手还礼,语气温和而从容:“二叔。”

  朱樉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个大侄子,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

  “大侄子,这次的事,是你救了孤。要不是你把这烂疮给捅破了,孤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往后要害多少百姓,犯多大的罪,自己都不知道。”

  “二叔心里记着你的好。”

  “不会因为这事记恨你,只有感激,不会记仇。”

  说的很是直白,但多多少少有些诚恳。

  朱雄英听完,微微点了点头:“二叔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此去凤阳,路上保重。到了那边,替孤给四叔带个好。”

  朱樉点了点头,目光往朱雄英身后扫了一圈,忽然问道:“朱铁柱那家伙呢?”

  “怎么不来送咱呢?”

  “他应该过来呀。”

  “看着咱上马车,他心里头一定很高兴。”

  说这话的时候朱樉嘴角还挂着几分笑意,像是在说一句无关痛痒的玩笑。

  朱雄英也回头看了一眼,确实不见朱守谦的影子,便摇了摇头:“方才还在这儿,一不留神,转眼就不见了。”

  朱樉笑着哼了一声:“那咱就不见他了。走了,太孙殿下。”

  “二叔慢行。”

  朱樉转过身,朝那辆青帷马车走去。

  他刚走到马车前,一只脚踩上车辕,正要登车,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那声音又急又脆,在清晨安静的长街上猛地炸开来,惊得拉车的马都打了个响鼻,车夫赶紧拽紧了缰绳。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齐刷刷地朝声音来处望去。

  十几个押送护卫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道承的手也瞬间摸上了腰间的刀,然后所有人看清了来的是谁,又齐刷刷地把手放了下来。

  只见朱守谦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手里举着一根青竹竿,竹竿尖上挂着一长串红彤彤的爆竹,劈劈啪啪地炸得纸屑纷飞,硝烟弥漫。

  爆竹还在响。

  朱守谦跑到了朱樉的马车旁,嘴里念念有词,压低了嗓子一遍遍地嘟囔着,声音被爆竹声盖住了大半,只有离得最近的朱樉能断断续续听清几个字。

  “灾星走……送瘟神……西安的灾星速速走……”

  朱樉一只脚踩在车辕上,一只脚还在地上,就那么半悬着回过头,咬着后槽牙盯着眼前这个咧着嘴笑得一脸灿烂的混账侄子。

  爆竹的碎屑溅了他一裤腿,硝烟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他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笑来……

  爆竹声终于稀稀落落地停了下来。

  朱守谦把竹竿往地上一扔,一脸贱笑的看着朱樉。

  朱樉也看着他,他在咬着牙,脸上还挂着那个挤出来的笑:“大侄子,咱在凤阳等着你来找咱玩……到时候咱叔侄再好好切磋切磋!”

  “二叔啊,四叔已经在凤阳等着您了!有他给您解闷,我就不去啦,您跟四叔好好处……别动不动就动手打人,不对……”

  “嗯,二叔记着了,大侄子,走了。”

  “二叔慢行……”

  朱樉盯着他那张欠揍的笑脸看了两息,从鼻子里重重地哼笑了一声,不再回头,弯腰钻进了马车……

第342章 养伤吧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的光景。

  车夫扬鞭,青帷马车轱辘滚动,缓缓驶离秦王府门前长街。

  朱守谦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越走越远,半点没觉得方才过分,反而抻着脖子,对着马车方向使劲喊:“二叔慢走啊……”

  “二叔,凤阳那边养人……”

  “吃得饱睡得香……”

  “您好好享福!”

  “二叔啊,我给四叔写的信,你也看一看,那里有林子凉快的紧……”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几分戏谑,在空荡的长街上飘出去老远。

  坐在马车上的朱樉听着身后传来的声音,拳头紧紧握着,朱铁柱,咱记着你了。

  而这边朱守谦怕自家二叔听不见,还往前跑了几步,脸上挂着笑,挥着手,像是真在热情送行。

  朱雄英走过来:“大哥,别喊了,有些过了。”

  朱守谦一愣,回头看他,一脸无辜:“过了?太孙,我觉得刚刚好呀……”

  朱雄英没吭声,只是摇了摇头,刚一回头,便见到此时正在王府门口站着的朱元璋。

  原来方才朱守谦放炮仗、嬉皮笑脸送秦王走的那一幕,朱元璋站在廊柱后,全都看在了眼里。

  朱雄英心头微凛,连忙上前,躬身行礼:“皇爷爷。”

  朱元璋点了点头,而后看着也跟了过来,收起调笑戏谑的朱守谦。

  “铁柱……”

  朱守谦赶忙行礼,小声道:“皇爷爷。”

  朱元璋盯着他,语气不咸不淡:“你方才在干什么?”

  朱守谦心里一虚,下意识低下头,声音含糊:“孙儿……孙儿放炮竹,给二叔送行呢。”

首节 上一节 236/330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