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128节

  这里的营帐比别处矮些,门口却站着双倍岗哨,进出的人身上都带着一股硝烟味。

  营门上方挂着一块木牌,写着“火器营”三个大字。

  “这是火器营。”蓝玉掀开帐帘,“咱们大明朝最厉害的玩意儿,都在这里了。”

  朱雄英走进去,眼前一亮。

  营帐里摆着长长一排木架,上面整齐排列着各式火器。

  单眼铳、三眼铳、碗口铳、还有几门小型火炮,擦得锃亮,摆得整整齐齐。

  靠墙的架子上放着火药桶、铅子模、火绳,码放得一丝不苟。

  几个老匠人正在角落里修整器械。

  朱雄英摆走近木架,伸手拿起一杆三眼铳。

  那铁管冰凉,沉甸甸的,比他个头还高出一截。

  他双手端着,胳膊顿时一沉,差点没拿稳。

  “好重。”他嘟囔了一句。

  蓝玉笑了:“殿下,别看笨重,威力可不小,敌军骑兵冲锋的时候,三眼齐发,对面的人连人带马都能打翻。”说着,他接过三眼铳,单手掂了掂,又放回架上:“不过打完就废了,得回营重新装填。准头也差,五十步外就打不准了。”

第172章 兵器局

  朱雄英听完蓝玉的话,看了一眼蓝玉手中的三眼铳。

  他没有说话,心里却转得飞快。

  这东西,威力大是威力大,可也太糙了。

  三根铁管焊在一起,装填慢,打得近,准头差,打完三发就成了烧火棍。

  明初的火器,说白了就三个字——猛、糙、笨。

  猛是真猛,三眼齐发,对面的人连人带马都能打翻。算是划时代的产物,可糙也是真糙,铁管厚薄不均,火药配比全靠经验,打完就废。

  虽然有很多缺点,但不可否认的这是冷兵器向热兵器过渡的见证,可它离真正的“火器”,还差得远。

  朱雄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目光在营帐里扫了一圈,又看了看角落里那几个埋头修器械的匠人,没有说话。

  蓝玉见他不吭声,以为他累了,便道:“太孙,各营也转了,要不我把你送回宫?”

  朱雄英摇摇头,忽然开口:“舅公,我想去兵器局看看。”

  蓝玉一愣,随即笑了:“殿下想看兵器局?那地方又脏又乱,全是打铁的火炉子,有什么好看的?”

  朱雄英也笑了:“就是想去看看。那些火器怎么造出来的,孤想知道。”

  “行,臣带殿下去。兵器局就在城南,离这儿不远。”

  李景隆一直跟在后面,听到这话眼睛一亮,凑到朱雄英身边,压低声音:“殿下,臣也跟着去?”

  朱雄英点了点头。

  李景隆嘿嘿一笑,心满意足地退到一边。

  一行人出了大营,马车辘辘往城南去。

  兵器局设在应天府城南,紧挨着工部作坊,是洪武初年设立的,专门制造兵器甲仗,供应京师各卫。火器、弓箭、刀枪、盔甲,全都在这里打造。

  局里设有火药司、弓箭司、铁作司、火器司,各司其职,匠户数百人,大多是军匠世袭,父传子,子传孙。

  工部派员管理,定期巡查,每年造办的数量、规格都有定数,半点马虎不得。

  马车在兵器局门口停下,早已接到消息的局使带着一众官吏跪迎。

  朱雄英下了车,看见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兵器局”的匾额,字迹端正,朱雄英一眼就看出这是自己皇爷爷的字。

  他站在门口,望着那三个字,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大明朝的火器,就从这里一锤一凿打出来的。

  局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老头,姓赵,在兵器局待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小匠人一路升到局使,对这里的每一道工序都了如指掌。

  兵器局最东侧是刀枪作坊,专司打造马军雁翎刀、步军腰刀、长枪、戈戟等常规兵刃,西侧是盔甲作坊,负责锻造水磨铁帽、头盔、锁子甲、护心镜等防护军械,中间是弓弩作坊,制造二意角弓、黑漆鈚子箭等远程冷兵器。

  北侧则是专管火器与火药的作坊,分为铳炮铸造间、火药调配间、铅子制作间,特别是火药是整个军器局的核心重地。

  此外,还有物料库、冶铁炉场、匠人居所、监造官衙署等区域,配套齐全,自成一体。

  赵局使躬身行礼道:“太孙殿下大驾光临,臣等惶恐。”

  朱雄英摆摆手,语气温和:“赵局使不必紧张,孤就是随便看看。你带路,领孤去火器司转转。”

  赵局使连连点头,在前引路。

  一行人穿过前院,绕过火药司和弓箭司,来到后院。

  还没进门,就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火星四溅,热气扑面而来。

  这里是铁作司和火器司的作坊,匠人们正忙着打造刀枪和火器。

  朱雄英走进去,一眼就看见靠墙一排炉子。

  那是炒钢炉,用耐火砖砌成,炉膛里炭火烧得通红,几个光着膀子的匠人正在炉前忙活,一人拉风箱,一人往炉里加铁料,还有一人拿着长钳翻动烧红的铁块。

  炉子不大,高约三尺,宽约两尺,炉口朝上,旁边堆着煤块和铁矿石。

  炉子后面连着风箱,风箱一拉,炉火便旺起来,铁料烧得通红,拿铁锤一砸,火星四溅。

  赵局使在一旁介绍:“殿下,这是炒钢炉,专门炼钢的。北边来的铁料,先在炉里烧软,锤打出杂质,再淬火、回火,打成铁板,卷成铁管,钻出孔,装上药室,就成了火器的身管。”

  朱雄英走近炉子,可把身旁的蓝玉吓了一跳,赶忙跟上。

  朱雄英盯着炉口铁水,心里暗道:这便是大明的炒钢炉,生铁入炉,经柳棍疾搅、泥灰去杂,便能炼出钢料,虽不及后世精钢,却已是当世顶尖。

  大明朝的炒钢、灌钢、百炼钢工业,是当今世界顶尖水准。

  “这炉子,是不是先炼出生铁,再流到方塘里,撒泥灰、用柳棍搅,把生铁炒成熟铁?”朱雄英开口说道。

  这话一说,蓝玉,李景隆愣了一下。

  太孙怎么还懂这个流程,他不是读论语的吗?

  而一旁赵局使一愣,连连点头:“殿下说得对!这是炒钢的法子,生铁烧化,流进方塘,撒上干泥灰,用柳棍使劲搅,碳就烧掉了,铁就熟了。”

  朱雄英点了点头。

  这些他知道,生铁含碳量高,又硬又脆,炒钢就是把碳烧掉一部分,变成熟铁或钢。

  含碳量合适了,就是钢。

  这工艺在洪武年间已经很成熟了。

  他站起身,在作坊里走了两步,忽然问:“赵局使,你们炒钢用的泥灰,是什么灰?”

  赵局使道:“就是普通的黄土,烧干碾碎,撒上去能助熔,还能去杂质。”

  朱雄英想了想,又问:“那能不能试试别的灰?比如石灰?石灰去杂质更好,炒出来的钢更纯。再比如草木灰,掺点别的什么,兴许能控制碳的分量。钢太硬了脆,太软了不结实,得恰到好处。”

  赵局使蒙圈了,他没想到太孙连这个都懂。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殿下,这些臣倒是想过,可不敢乱试。朝廷给什么料,臣就用什么料。万一试坏了,耽误了造办,臣担待不起。”

第173章 口头禅

  朱雄英在兵器局并没有待太久。

  他又看了几处作坊,问了几个问题,便动身离开。

  赵局使将朱雄英,蓝玉一行人送出了兵器局。

  朱雄英上了马车,李景隆本想也挤进车里,被蓝玉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好悻悻地骑马跟在后面。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往皇城方向去。

  朱雄英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没停。

  炒钢炉、泥灰、石灰、草木灰……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团乱麻。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网上看过的一篇文章,讲的是明代冶铁技术的巅峰与衰落。

  巅峰在永乐,衰落也在永乐。

  巅峰是因为郑和下西洋需要大量的铁锚、铁炮,朝廷舍得花钱,衰落是因为匠户地位低下,技术传承全靠口耳相传,一代不如一代。

  现在自己真的想有一座炉子,怎么好好的搞一搞。

  朱雄英知道一些原理,但他还未真的操作过。

  马车忽然停了,蓝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太孙殿下,宫城到了。”

  朱雄英睁开眼,应了一声,下了车。

  他站在宫门口,望着那巍峨的城门,又看了一眼正在翻身下马的李景隆,心里头忽然冒出个念头。

  九江哥,完全可以帮自己搞台炉子啊。

  在通过蓝玉找几个靠谱的匠人,自己就可以慢慢试了啊。

  而李景隆看着朱雄英看向自己,脸上立马有了笑容,他还不知道太孙想让他去当炉长……

  朱雄英带着蓝玉进入了皇宫,直接前往奉天殿复命。

  一路之上,两人只说了些家长里短的话,而此时奉天殿中,朱元璋坐在御案后,朱标坐在下首,几名大臣分列两侧。

  礼部尚书李原名、兵部尚书温祥卿,两人垂手肃立,正在奏事。

  李原名五十出头,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穿着一身绯色官袍,站在那里不急不躁,说话也是慢条斯理的。

  他手里捧着一份文书,正躬身禀报,还是高丽请求册封的事情,等到李原名说完之后,朱元璋沉默片刻,而一旁的朱标却开口说道道:“父皇,高丽此番请封,时机选得巧。西南大捷,辽东魏国公大军压境,北元自顾不暇,他们此时再次来投,正是看准了咱们腾出手来了。”

  “儿臣以为,不妨先晾一晾他们,等辽东大局已定,再谈册封之事。到那时,高丽没了讨价还价的余地,自然老老实实。”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笑了:“标儿说得对。先晾着,不急着答应。让他们知道,大明朝的册封,不是那么好拿的。”

  他又看向李原名:“高丽使臣那边,别怠慢了。册封的事就说朝廷还在商议……”

  李原名躬身应是,退到一旁。

  朱元璋正要说话,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宫守义在门外禀报:“陛下,太孙殿下和永昌侯求见。”

  朱元璋脸上露出笑意:“让他们进来。”

  朱雄英和蓝玉一前一后走进奉天殿,躬身行礼。

  朱雄英道:“孙儿参见皇爷爷,参见父亲。”

  蓝玉也跟着行礼:“臣蓝玉,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朱元璋摆摆手,迫不及待地问:“玉哥儿,今日去大教场,感觉如何?咱的兵,怎么样?”

  朱雄英抬起头,迎上朱元璋的目光,声音清朗:“孙儿站在点将台上,望着台下数万将士,心中只生出四个字,天下无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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