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站起来,朝朱标躬身行礼:“臣告退。”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
朱标坐在案后,看着那扇合上的门,轻轻叹了口气。
他拿起方才放下的书,却没有翻开,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日光,自言自语道:“虎父无犬子……老虎的儿子,理应是老虎。可这虎崽子,也得放到山里才能长成。天天在笼子里养着,养不出真本事。好好培养,将来必是玉哥儿手上的一员大将。”
他低下头,翻开书页,不再说话。
李景隆跟在朱雄英身后,出了书房,沿着回廊往朱雄英的书房走。
朱雄英走在前头,脚步不急不缓,李景隆跟在后头,垂头丧气,心里头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他今天进宫来,本来是报喜的。
他越想越觉得委屈,又不敢说出口,只能闷着头跟在朱雄英身后。
朱雄英走在前头,没有回头,忽然开口:“九江哥,说吧,找我什么事?”
李景隆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前面那个瘦削的背影,把心里的委屈暂且压下,开口道:“殿下,方才太医从臣家里走了。刘恭太医给父亲诊了脉,说父亲的身子无碍。”
朱雄英听到“父亲身子无碍”这句话,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李景隆,声音平静而沉稳:“身子无碍就好。”
他顿了顿,又淡淡补了一句:“不过到年中的时候,你再请刘太医过去诊一下脉,半年一次,才稳妥。”
李景隆一听,脸上立刻露出难色,脚步也慢了几分,语气里满是为难:“殿下,臣……臣若是还在东宫守着、在家陪着,这事自然好办。可臣这都要去军中了,往后整日待在兵营里,刀枪剑戟、操练巡防,哪里能天天守在父亲身边?到时候想请太医,怕是也顾不上啊。”
他这话半是实情,半是借机抱怨,满心都是不想去军营的委屈。
朱雄英这才缓缓转过身,看向垂头丧气的李景隆,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却依旧语气笃定:“放心,舅公刚从西南班师回朝,千里奔波,朝廷总要给将士们休整封赏的时间。少说近一年,他都不会动,你就算入了军营,你也不会远赴边疆的,有的是时间回府照看你父亲。”
“当然,也有的是时间陪在我身边……”
第151章 “故人”之子
锦衣卫镇抚司衙门坐落在皇城东南,与通政司、都督府比邻而居。
这座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门楣素净,从外头看毫不起眼,可应天城里的人都知道,这地方,比刑部大堂还让人腿软。
正堂之中,气氛却与往日不同。
毛骧坐在上首,一身玄色官袍,腰束革带,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几分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威严。
他今年四十出头,身形精瘦,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即便只是坐在那里,也让人不敢直视。
下首坐着蒋瓛,三十五六岁,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石青色比甲,浑身透着一股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伐之气。
蒋瓛是北镇抚司镇抚,毛骧之下第一人,锦衣卫里最锋利的那把刀。
两人面前,站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十五六岁,身量已经抽条似的拔得很高,比同龄人高出大半个头。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深邃而沉静,眉宇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
他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既不局促,也不张扬。
毛骧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满意。
“三年了。”
毛骧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你父亲是大明的功臣。当年广州的事,陛下亲自下旨,还了你父亲清白。朝廷养着你的母亲、你的妹妹,锦衣卫养着你。”
“这三年,你跟着蒋瓛学本事,一天不敢懈怠。这些,我们都看在眼里。”
少年的目光微微一动,却没有说话。
毛骧继续说:“三年前,陛下亲口说了,三年之期一到,送你去太孙身边当差。今日,便是日子。”
他站起身,走到少年面前,看着他。
“当年广州的事,你可知太孙曾说过什么?”
少年抬起头,目光沉稳:“属下知道。”
“即便知道了,那也是你师傅蒋瓛告诉你的,我要亲口在告诉你一遍。”
“永嘉侯朱亮祖恶人先告状,陛下差点被他蒙蔽。是太孙,当着陛下的面说,永嘉侯如风中之树,道同似草间之露。树动而露摇,焉有露撼树之理?陛下这才命人彻查,还了你父亲清白。”
少年的眼眶微微泛红,却依旧站得笔直。
毛骧看着他,一字一顿:“太孙于你,于你们全家,有大恩。”
“朝廷养了你们三年,陛下给了你一条通天之路。你到了太孙身边,要记住两个字——忠诚。忠诚太孙。”
少年深深躬身,声音沉稳而坚定:“属下谨记。属下等了三年,一直在等这一天。为朝廷效力,为太孙效力,属下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毛骧看着他这副模样,微微点了点头,退后一步,看向蒋瓛。
蒋瓛站起身来,走到少年面前。
他比少年高出半个头,他看着少年,目光里带着几分严厉。
这三年的时间,少年一直都是跟着他的,跟其他的锦衣卫人员不同,他一直喊蒋瓛为师傅,朝夕相处间,蒋瓛对这个少年,也有了一份身为长辈的期许。
“这三年,你跟着我学本事。你不是天纵之姿,学东西不快,可你胜在刻苦,胜在用心。该学的,你都学了,该会的,你都会了。锦衣卫里有个千户,姓周名虎,在太孙身边当差。你过去以后,多跟他学。他比你年长,比你老到,遇事多请教,别自作主张。”
少年躬身道:“属下明白。”
蒋瓛点了点头,退后一步,看向毛骧。
毛骧从案上拿起一块腰牌,递给少年。
那腰牌是铜制的,正面刻着“东宫扈从”四个字,背面刻着他的名字。
“拿着。从今日起,你便是东宫的人了。”
少年双手接过腰牌,紧紧握在手心里,深深躬身:“属下谢大人栽培!”
毛骧摆摆手:“走吧。去东宫,我们亲自送你去。”
“是。”
三人走出正堂。
毛骧走在最前,蒋瓛紧随其后,少年跟在最后。
穿过前院时,几个锦衣卫百户正在廊下低声说话,见毛骧出来,连忙躬身行礼。
毛骧目不斜视,大步走过。
院中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衬得这肃穆的衙门多了几分生气。
少年跟在两人身后,手里攥着那块腰牌,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
三年前,父亲死在广州,母亲被接到应天,妹妹还小,什么都不懂。
他被送进锦衣卫,跟着蒋瓛学本事。
读书、识字、习武、审讯、追踪、暗杀……什么都学。
他学得不算快,可他从没偷过懒。
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离开这里,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
东宫书房里,朱雄英正坐在案后,看着面前闷闷不乐的李景隆,正在开导。
李景隆坐在椅子上,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腰间那块玉佩的穗子,嘴里嘟囔:“殿下,您说太子殿下怎么就看臣不顺眼了呢?臣陪着您好好的,非要把臣送到蓝玉那儿去。”
朱雄英放下手里的书,看着他,忍不住笑了:“父亲是为你好,怎么就看你不顺眼了?”
李景隆抬起头,满脸委屈:“为臣好?为臣好就把臣往军营里塞?臣是曹国公世子,以后是要承袭爵位的,用得着去跟蓝玉学打仗?”
朱雄英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觉得好笑,又有些无奈。他这位表哥,在另外一个时空里,面对四叔朱棣,可是败了一次又一次。
对于朱雄英来说,留在身边最为稳妥,让他领着大军去打仗,他也是不放心的,可是关系在这里摆着,从朱标,到朱元璋,都想着培养李景隆,自己也只能接受。
“父亲是觉得,你天天在宫里陪着我,把正事耽误了。曹国公也是这个意思。你总不能一辈子待在宫里陪着我吧?”
李景隆继续抠玉佩的穗子……
“一辈子陪在太孙身边,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吗?”
第152章 我行吗,我
朱雄英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语气轻快了几分:“九江哥,你这语气,倒像我要赶你走似的。”
李景隆抬起头,满脸委屈:“殿下,您是不赶臣走,可太子殿下赶啊。臣父亲也跟着掺和,臣这是腹背受敌,想留都留不住。”
朱雄英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身子往前探了探,认真地看着他。
“九江哥,你听我说。”
“到军中历练,是好事。”
“你是曹国公世子,将来要承袭爵位,可光有爵位不够,还得有功勋。”
“你父亲曹国公,十九岁领兵,二十岁独当一面,那是打出来的威名。你总不能一辈子躺在父辈的功劳簿上过日子吧?”
李景隆听着朱雄英的话后,没有吭声,但心里面却在想,躺在功劳簿上过日子,依我看来,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吗。
不过,这是心里话,只要不是太傻的人,都不会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
“你想想,军中是什么地方?蓝玉舅公是什么人?那是大明一封一的猛将,统帅,你跟着他,是去学本事,去攒军功!”
“如今的大明,北元未灭边关烽火年年不断。只要你能在军中站稳脚跟,跟着舅公打几场胜仗,军功攒够了,你就是国之柱石!”
“到那时,你是曹国公世子,是太孙心腹,又是军中功臣,谁不高看你一眼?”
朱雄英继续说:“还有,你想想,以后我要是有什么大仗要打,身边总得有个信得过的人吧?你是我的表哥,从小跟我一起长大,我最信的就是你。”
“可光信不行,你还得有本事……”
“你难道不想像你父亲一样,成为大明朝的柱石吗?”
李景隆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我,大明的柱石,我行吗,我。
朱雄英趁热打铁,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几分神秘:“九江哥,你要是能立下大功,又是国公,爵位再往上走,那是什么?”
“异姓封王?”李景隆猛地坐直了身子,脸上的愁容瞬间被震惊取代:“殿下,这……这可能吗?”
“有何不可?”朱雄英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你是宗室之亲,又是我最信任的人,与朱家休戚与共。只要你立下大功,皇爷爷圣明,未必不会给你这份恩典,更何况,来日方长吗……”
李景隆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调:“殿下,您这话说的……臣这心里头,一时之间还有点接受不了呢。”
朱雄英哈哈大笑起来:“那就慢慢接受。不过,你要是天天待在宫里陪着我,顶多也就是个国公了。”
李景隆听着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他坐直了身子,手里的玉佩也不抠了,脸上那委屈劲儿早就没了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神情。
实际上,曹国公的物质待遇是很高的,但大明朝的王,活着的王,那权力可是相当大啊。
“殿下,您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可臣想了想……。”李景隆正要再说些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内侍在门外禀报:“殿下,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北镇抚司镇抚蒋瓛带着一个锦衣卫百户求见。”
李景隆眉头一皱,压低声音道:“这两个活阎王,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