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地驶过应天城的长街,李景隆坐在车里,想着第一时间将他老爹身体壮实的跟头牛一般的消息,告诉太孙。
到了宫门口,他亮出腰牌,便直接进入了皇宫
他一路小跑着往东宫去,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到了东宫门口,他整了整衣冠,正要往里走,却被守门的内侍拦住了。
“世子,太孙殿下不在。”
李景隆一愣:“不在?去哪儿了?”
“陛下召见,太孙殿下去了奉天殿。走了有一阵子了,估摸着也快回来了。”
李景隆点了点头,站在门口,也不进去,就那么来回踱步。
他往奉天殿的方向望了望,又看看天色,心里盘算着是回去还是等着。
正犹豫着,里头又出来一个内侍,冲他躬身道:“世子,太子殿下听说您来了,请您进去说话。”
李景隆愣了一下,太子?
他连忙整了整衣冠,跟着内侍往里走。
朱标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卷书,面前摊着几份文书。
他穿着一身杏黄色常服,发髻简单地束着,整个人温润如玉。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李景隆进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九江来了。”
李景隆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臣李景隆,参见太子殿下。”
朱标摆摆手,示意他免礼,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番,忽然笑道:“九江啊,你现在长得是越发好看了,之前,你父亲就是军中有名的美男子,现在你这身板,这气度,比你父亲年轻时还要出挑几分啊……”
一上来,李景隆就被太子猛猛的夸了一顿,不过,他可是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只是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殿下过奖了。”
谁不知道咱李景隆十里八村妥妥美男子啊。
在他们这个圈子,满京师的勋贵二代们,几乎都是歪瓜劣枣,只有他,长得好看,大气,有格调。
朱标让他坐下,又让人上了茶。
李景隆捧着茶盏,有些拘谨地坐在下首。
他跟太子不算陌生,可单独被召见说话的时候不多,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朱标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九江,你陪着太孙,这些年,孤都看在眼里。你尽心,也尽力,太孙也喜欢你。孤心里头,是感激你的。”
李景隆连忙道:“殿下言重了。臣陪着太孙,是臣的本分,也是臣的福分。”
朱标点了点头,放下茶盏,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
“可你现在也大了。十五六岁的人了,该学点真本事了。”
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听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可心里头隐隐有些发慌。
朱标继续说:“你父亲曹国公,是大明赫赫有名的将领,征战沙场,威震四方。你是他的长子,将来是要承袭爵位的。天天跟着太孙在宫里转悠,不是长久之计。”
李景隆的心往下沉了沉。
这是要开除他啊。
朱标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笑了笑,语气放缓了些:“孤今儿叫你过来,是想问问你,想不想去一个去处。”
李景隆抬起头:“什么去处?”
“蓝玉。”朱标说:“蓝玉在西南打了胜仗,过些日子就要班师回朝了。他在军中的本事,你是知道的。你要是愿意,孤给你讨个差事,你去他军中待几年,跟着他学学真本事。”
李景隆愣住了。
去蓝玉军中?
去跟着蓝玉学打仗?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嘴上却没立刻答话。
朱标见他不说话,又问:“怎么?不愿意?”
李景隆连忙道:“不是不愿意……只是……”
“臣得了陛下的旨意,陪着太孙。臣不敢擅离职守,也不能不遵从陛下的旨意呀。”
朱标听了这话,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重,可里头的东西,李景隆听得明白。
“还拿天子来压孤?”朱标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陛下那里,孤去说。你不用担心这个。”
李景隆被噎住了,低下头,不吭声。
朱标继续说:“如今大明朝能打仗的将领不少,可能让孤放心把子侄送过去的,不多。蓝玉算一个。你跟着他,是能学到大本事的。”
李景隆坐在那里,低着头,心里头翻江倒海。
他不想去。
他一点都不想去。
他是曹国公世子,从小在应天城里长大,锦衣玉食,前呼后拥,让他去军营里跟那些大头兵混在一起,吃风喝沙,风吹日晒,只怕自己的美貌也要大打折扣。
更何况,大明朝能打的将领多了去了,从东宫门口排到正阳门外都排不完。
蓝玉是能打,可蓝玉手底下那些将领的子嗣,哪个不想往上爬?
他一个曹国公世子,跑去跟人家抢位置,算怎么回事?
再说了,他陪着太孙这些年,太孙习惯了他,他也习惯了太孙,更何况,什么是真正的通天路,他可是非常清楚的。
他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朱标看着他那副模样,也不催,只是端起茶盏,慢慢饮着。
过了好一会儿,李景隆才开口,声音闷闷的:“殿下,臣……是不是也得通知一下太孙?臣陪着太孙这么多年,太孙都习惯臣了,臣也习惯陪着太孙了。要不……问问太孙同不同意?”
朱标听完这话,把茶盏往桌上一放,看着他,轻声笑了笑:“行,那咱们就在这儿等着。你哪儿也别去,就在孤这儿等着。等太孙回来,孤亲自跟他说。”
李景隆低着头,又不吭声了。
他心里头盼着朱雄英快些回来,又盼着他晚些回来,矛盾得很。
朱标看着他这副模样,也不再多说,拿起方才放下的书,继续翻看。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李景隆坐立不安的细微动静……
第150章 两头瞒
李景隆没有等待多久,外头便传来脚步声。
他耳朵竖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
朱雄英走了进来,他刚刚在外便知道李景隆来寻他,被父亲叫到书房,一直没有出来呢。
现在的朱雄英,九岁的年龄,个头比同龄人高出一截,身板不胖不瘦,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模样。
朱雄英走进书房,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下首的李景隆,又看见父亲朱标端坐在上首,便先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父亲。”
朱标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玉哥儿,坐。”
朱雄英应了一声,侧过头看了李景隆一眼。
李景隆正眼巴巴地望着他,脸上带着几分急切,一个劲儿地使眼色。
朱雄英看懂了那眼神里求助的意思。
不过他却不知道,李景隆有什么事情,需要自己帮忙。
他没吭声,走到李景隆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朱标把他俩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是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然后把方才的话又叙了一遍。
“九江来东宫找你,你不在,孤便把他叫进来说话。”
“蓝玉过些日子就要班师回朝了,孤想着让九江去他军中待几年,跟着学些真本事。九江不肯,说要问你同不同意。孤方才问了他,现在也问问你,你怎么看?”
朱雄英听完,沉默了片刻。
李景隆坐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朱雄英,心里头盼着他能替自己说句话。
“父亲,让九江哥去军中,说实话,孩儿心里头真是不舍得。”
朱雄英继续说:“这些年,都是九江哥陪着孩儿。从大本堂到东宫,从东宫到城外,孩儿走到哪儿,九江哥就跟到哪儿。他照顾孩儿,照顾得周全,孩儿心里头都记着。”
李景隆坐在那里,心里头又暖又酸,恨不得当场表个忠心。
谁知朱雄英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不过父亲说得也对。九江哥比孩儿大了这么多岁,天天待在宫里头,陪孩儿读书写字、四处闲逛,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是曹国公的儿子,是将门之后,理应在军中建立功勋,成就李家的威名。孩儿这边,没有什么意见。”
李景隆脸上的感动瞬间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差点喊出一声“太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朱标在一旁看着儿子,又看了一眼李景隆那副如遭雷击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开口道:“让你去军中,又不是不让你在东宫任职了。你照样是太孙的侍读,照样是太孙的护卫。只不过是多挂一个差事,在军中历练几年。两边都不耽误,你怕什么?”
李景隆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朱标。
“这事,原本也不是孤的主意。”
“那是谁的主意?”
“是你父亲。”
“年前,孤去你府上,你不在。你父亲对孤说,你来了东宫,可你那日,根本就没有来,你去了哪?”朱标轻声说道。
他去哪儿了?
好像是跟几个勋贵子弟去城外跑马了,又好像是去秦淮河边喝酒了。
在应天城的勋贵圈子里,李景隆的地位是特殊的。
一方面,他是曹国公府的世子,父亲李文忠在朝中威望极高,另一方面,他是太孙的侍读,从朱雄英很小的时候就陪在身边,情分非同一般。
这两层身份叠加在一起,让他在应天城的勋贵二代中,几乎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
所以场也特别多,不是这个约,就是那个请客,都是有身份,有面子的人,他不去也显得不好看,更何况,在他们这个圈子里面能人不少,总是有人能搞过来一些稀罕玩意。
李景隆去了,也能长一些其他方面的见识。
所以,李景隆两头瞒,做的可不是一次两次,那是经常的事。
他给东宫方面告假,说家中有事,今日去不了,他又给他父亲说,今日东宫有事,自己要早早过去候着。
朱标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
“行了,话都说完了。玉哥儿,九江找你怕是有什么事,你们回书房说话吧。”
朱雄英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是,父亲。”随后,他转头看向李景隆,“九江哥,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