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英已经走了!
可那个叫朱英的少年,与雄英太像了。
他猛地转身望向紫金山方向。
那里长眠着他最疼爱的长子,而此刻城中却有个连呼吸频率都与亡子相同的少年。
……
忽然,阵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朱标收回心神,将平安符往袖中深处塞去。
刘公公急急上前禀报:“殿下!陛下銮驾到了!”
太子猛地抬头,远处火龙般的仪仗汹涌而来,朱元璋下了马车,大步急急朝着朱标走来。
“父皇留步!”朱标疾步上前撩袍跪倒,“太医说了,要保持距离,免得传染。”
朱元璋停下脚步,冷哼一声:“当年鄱阳湖尸山血海都蹚过来了,咱还怕这几只瘟虫?“
老皇帝说着就要迈步,却见太子重重叩首。
朱标抬头,满眼急切:“儿臣今日巡查七处疫点,这身蟒袍怕是早已浸透疫毒。父皇,你是一国之君,稍有差池,那就是大明的灾难啊。”
“放屁!”朱元璋盯着自己的长子,“你还是大明的太子呢?你难道就能有差池?”
夜风掠过父子之间。
朱标怔怔望着父亲龙袍下露出磨破的靴尖。
他忽然想起八岁那年高热,父亲也是这样穿着朝服冲进隔离的偏殿,被御医们抱着腰拖出去时,还在吼着“标儿怕黑”。
“儿臣做了防护。”太子仰着脸笑。
朱元璋表情肉眼可见地松动,却仍梗着脖子:“当年你娘怀你时,咱正攻打集庆……”
话到一半又噤声,老皇帝别过脸去,眼中湿润。
朱标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太医说这疫病传老不传儿,儿子作为太子,自然要替父皇看着大明的百姓。”
朱元璋暴怒:“那些太医都是放屁!“
父子相望,沉默。
远处更夫梆子声传来,朱元璋轻叹一声:“罢了,你长大了,咱也说不动你,只能回去挨你母后骂了。”
说罢转身便走,却在丈又停下脚步,老皇帝背影在火光中佝偻了一瞬,“标儿,雄英走后,咱再经不起死别了,你要好好的。”
……
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朱标听到“雄英”的名字,喊住了朱元璋,声音像绷紧的弓弦:“父皇,你去过济安堂,那你见过朱英那孩子吧?”
朱元璋的背影骤然凝固。
老皇帝缓缓转身,面色如乌云笼罩。
“你见着朱英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跟着马天,在燕王府后巷疫点。”朱标不自觉地向前半步。
“胡闹!”朱元璋暴喝,“马天这厮竟敢带着孩子去疫点!”
朱标却轻轻笑了:“那孩子伶俐着呢。马天要银针,他就能递上银针;要药碾,他早备好了药碾。”
老皇帝眼中的怒焰渐渐化作深潭。
夜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露出额角一道陈年箭疤。
“父皇。”朱标抬头,月光照出他眼底跳动的希冀,“那孩子跟雄英长的一模一样,他……他是谁?”
朱元璋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沉沉道:“咱还在查。”
“他是雄英吗?”朱标脱口而出,随即自嘲地摇头,“儿臣糊涂了,棺椁是儿臣亲眼看着入土的。”
朱元璋看着眼前的长子,这个在百官面前永远威严的帝王,声音柔和:“标儿,你现在还不能把他当做雄英。等爹查清楚,好么?”
朱标心中很多疑问,可他不再追问,最终深深揖礼,垂下的眼帘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儿臣明白了。”
朱元璋欲言又止,可他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他的儿子,再也经不起再次失去长子的打击了。
“标儿,你还是替咱想想,咱回去怎么面对你母后吧。”朱元璋苦着脸,“把你丢在宫外,你母后还不得揍咱?”
朱标咧嘴一笑:“父皇,这么多年了,母后每次生气,不都被你哄好了?”
朱元璋没好气瞪眼:“这回可不一样!以前是咱惹你母后生气,这回是你惹你母后,咱是遭了池鱼之灾。”
“母后深明大义,能明白的。”朱标嘿嘿笑,“父皇你顶多挨几下鸡毛掸子。”
朱元璋横一眼:“东宫那边呢?你不回去,那边岂不是炸锅?”
朱标十分自信:“吕氏会操持好一切的。”
“嘿,你小子有个好媳妇。”朱元璋一笑。
“父皇,你也有个好媳妇。”朱标笑道。
父子相视一眼,齐声大笑。
第47章 徐妙云:先生,你是燕王府恩人
翌日,清晨。
燕王府后巷的青石板上还凝着夜露。
临时搭建的医棚里,马天歪在木椅上打盹,身上盖着的麻布单子滑落半边。
他眼下浮着两片青黑,指缝里残留着昨夜给患者清创时沾到的药渍。
昨夜救人持续到三更天,实在是太累了。
“马叔,醒醒。”朱英捧着粗陶碗的手被烫得发红,却把粥碗护得极稳。
少年单膝跪在椅子旁,像捧着什么珍宝似的将粥举到大人鼻尖前:“喝完粥,南城送来的患者就该到了。”
马天猛地惊醒时差点掀翻粥碗,被朱英敏捷地托住手腕才没酿成惨剧。
“你小子!”他揉着酸痛的脖颈苦笑,“倒比报晓鸡还精神。”
“我睡得沉嘛。”朱英把粥碗塞进马天手里。
他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个竹筒杯,里面凉茶还浮着碎冰,“戴太医说你肝火旺,得配着凉茶喝。”
马天灌粥的架势像在喝救命药,咕嘟咕嘟,眼睛却盯着朱英的耳后,那里有根口罩系带松了。
他伸手一勾,沾着粥渍的拇指在孩子耳后轻轻一蹭,把系带勒进那道还没消退的压痕里:“说过多少次,口罩要戴严实了。”
朱英笑着仰着脸任他调整,乖巧得像只被顺毛的猫崽。
“马叔的手有生姜味。”少年皱鼻子的模样让马天愣住。
原来昨夜用姜膏给患者搓背退烧时,那气味早渗进了掌纹。
他正想打趣两句,却见朱英已经蹲下来帮他系散开的靴带,发顶旋儿对着他,后颈晒出的那道黑白分界线格外扎眼,那是昨日背着药篓在烈日下奔波留下的印记。
巷口传来车轱辘声时,马天刚好咽下最后一口粥。
朱英立刻弹起来要收碗,被他按住肩膀:“今日你负责记录症状。“
少年不情愿的撇了撇嘴,他还想着给人治病。
……
突然,咣当一声,燕王府后门开了。
徐妙云提着裙裾急急奔出,素白纱裙随风翻飞。
虽戴着轻纱遮面,却掩不住那双含着晨露般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的凤目里盛满惊慌。
她发间只簪一支素银步摇,几缕青丝被汗水黏在雪白的颈侧,反倒衬得整个人如雨中白荷般清丽脱俗。
“戴院使在吗?戴院使!”她声音很急,明明带着哭腔却依然字字清脆。
马天正给朱英系药箱带子,闻声抬头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这不是之前来济安堂给孩子看病的商贾夫人?怎么会从燕王府出来?
他背着急救箱,叫上朱英,快步上前:“夫人,怎么是你?”
“先生?是你?太好了。”徐妙云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
她指尖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拽着他就往府里跑,“我儿高炽像是发病了。”
身上幽兰香扑面而来,却让马天更惊。
能在这燕王府后院自由行走,儿子又叫朱高炽,那她就是燕王妃了。
难怪,她之前说她姓徐,原来她就是徐妙云。
那之前她的幼妹,定然是徐妙锦了。
这两姐妹,看病还隐瞒身份。
他踉跄着被拽进暖阁,满室药香里,看见锦缎堆中躺着个面色潮红的胖娃娃。
这货,肯定就是朱高炽了。
哪是什么商贾之子,分明是燕王朱棣的嫡长子,未来的仁宗皇帝。
马天深吸一口气按住孩子腕脉。
触手滚烫的皮肤下,他能感觉到徐妙云灼灼的目光正烙在自己身上。
“王妃安心,王子是被感染了,但发现的早。”马天柔声安慰。
一旁的朱英,已经打开了急救箱,取出了药。
……
朱高炽的呼吸渐渐平稳,小脸也褪去了潮红。
徐妙云轻移莲步,带着马天和朱英来到廊下。
微风掠过庭院,吹动她素白的裙裾,宛如一朵盛开的玉兰。
她抬手取下轻纱,露出那张令满园春色都黯然失色的容颜。
肌肤如新雪般莹白,唇若点朱,眉似远山含黛。当她欠身行礼时,发间那支素银步摇纹丝不动,唯有耳畔的明月珰轻轻摇曳。
“先前隐瞒身份,还望先生见谅。”她的声音如清泉击石,每个字都带着与生俱来的优雅。
行礼时纤腰微折的弧度,恰如院中那株垂丝海棠的枝条,既显恭敬又不失皇家气度。
马天恍惚间想起民间传言,魏国公徐达之女,自幼习《女诫》而通医术,果然是“端丽冠绝”。
马天连忙摆手:“王妃言重了。”
他目光掠过她云鬓间若隐若现的凤纹金簪,那是唯有亲王正妃才能佩戴的饰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