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了!再带上传旨太监。”朱元璋压低声音,“若见着病得厉害的,你就站三丈外宣口谕,说太医院已备好……罢了,你定比咱想得周全。”
朱标眼中浮起暖意:“父皇放心,儿臣有你给的那叫……医用口罩,还有那瓶喷手的仙露,儿臣自己小心,不会有事的。”
朱元璋眉头皱起:“就是你娘要是知道你去巡视疫点,肯定会用鸡毛掸子揍咱。”
“别告诉母后。”朱标笑道。
朱元璋拽住朱标衣袖:“若你娘问起,就说你去礼部查春祭典仪。”
朱标却从容整袖:“母后昨夜还教儿臣熬绿豆甘草汤,她心中也挂念着百姓。儿臣定全须全尾回来,绝不让母后的鸡毛掸子沾着父皇的衣角。”
朱元璋眼眶发热。
他想起二十年前在濠州城头,自己也是这样跪在郭子仪面前请战。
皇帝扯下腰间龙纹玉佩塞给儿子:“戴着!让天下人都看清楚,你是咱朱元璋的儿子!大明朝的储君!”
当朱标的身影消失在汉白玉阶下,皇帝仍久久伫立窗前。
……
济安堂,风都带着热气。
马天用井水湃过的西瓜刚切到第三刀,刀刃停在半空,看到戴思恭急匆匆进来。
“马老弟,朝廷征召。”戴思恭的诏令卷轴在案几上滚开。
朱英埋头啃着西瓜,似乎一点儿也不惊讶。
太医注意到急救箱早已摆在药柜旁,牛皮束带上别着标注“烈性传染”的红色布条。
“好!”马天起身时顺手将半块西瓜塞给朱英,“去把蒸馏器里的酒精灌两瓶。”
他的果断反而让戴思恭愣住了。
日前太医院下派任务时,七个资深太医集体称病告假,就别说民间的郎中了,能躲就躲。
马天系急救箱的动作带着肌肉记忆。
戴思恭不会知道,这双手曾在另一个时空的发热门诊连续戴十八小时口罩。
当太医还在组织劝说话术时,马天已甩出三连问:“疫点划分用红黄绿标了吗?尸体焚烧点设在上风口?有没有单独通道运送药材?”
“都按你说的办了。”戴思恭连忙点头。
马天背着急救箱,带着口罩挥手:“那还愣着干啥,走啊。”
朱英也背着一个小药篓,带着口罩跟在他身后。
“胡闹!”戴思恭拦住背小药篓的朱英,“你个小孩,就留在家里。”
却见孩子从怀中掏出手札,最新页记载着:“未时,南巷张婶高热39度,用马叔教的酒精擦浴降下。”
字迹工整得不像孩童笔迹。
“我已经能救人了。”朱英小表情得意。
马天无奈摊手:“就让他跟着吧,把他一个人放家里,附近哪里需要帮忙,他肯定去。还不如带在身边,我还安心些。”
戴思恭欲言又止,可又没别的法子。
三人穿过空荡的街巷时,戴思恭第三次偷瞄朱英。
怎会和皇长孙如此相像?
……
燕王府后巷的青石板粘着褐黄药汁,三十几名患者被草帘分隔成三列。
戴思恭刚掀开第一张草帘就僵住了。
化脓的淋巴结已撑破患者颈部皮肤,蛆虫在伤口边缘蠕动。
马天却径直蹲下,从急救箱抽出银质探针:“朱英,递我大蒜素!”
他的手在触到竹制压舌板时猛然顿住。
这些重复使用的器械上残留着前几位患者的血垢,而所谓的“隔离区”不过是挂满符咒的麻绳。
当他看见医童用同一块粗布擦拭所有患者的呕吐物时,胃部剧烈抽搐。
这简直是在培养超级病菌。
朱英的小药篓很快见底。
孩子跪在血污中记录症状,突然拽马天衣袖:“马叔!那个老婆婆瞳孔散了!”
马天急急来回奔波撞翻煎药炉,炭火引燃了写着“驱疫神符”的黄纸。
戴思恭发现马天总在患者耳边自言自语。
凑近才听清是“青霉素”、“补液盐”等陌生词汇,而更令他心惊的是朱英,这孩子冷静的可怕。
阳光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时,马天盯着煮沸的注射器苦笑:“可惜了,我这急救箱药有限,要下月才能满。”
朱英轻叹一声:“马上要八月了。”
忽然,阵阵马蹄声传来。
伴随着一个洪亮的声音:“太子殿下驾到!”
八匹玄甲战马分列两侧,朱标一袭月白蟒袍踏尘而来。
太子未戴冠冕,只用一根素银簪束发,腰间玉带上悬着的药囊随步伐轻晃。
他抬手示意众人免礼,右手上还沾着墨迹。
正在忙碌的马天转头看见的是一张被烈日淬炼过的面容。
朱标剑眉下的双目如寒潭映日,虽戴着素纱面衣,却遮不住眉间的英气。
太子俯身查看患者时,蟒袍下摆浸入血污却浑不在意,反手从侍从捧着的檀木匣中取出御药:“这是太医院新配的避瘟丹。”
“病榻之前无君臣。”朱标的声音清朗。
他亲自为老者掖被角,马天注意到太子靴底磨损严重,后跟还沾着郊外的红土,应该是刚巡视完城北。
那挺拔如松的站姿,让马天忽然想起《明史》里“太子仪貌英毅,有太祖风”的记载。
此刻巷中风卷旌旗,太子的蟒袍广袖猎猎作响。
马天低声自语:“他就是朱标啊,大明意难平。”
第44章 朱标见朱英:是…雄英?
燕王府后巷弥漫着艾草与血腥混杂的气息,三十几张草帘随着太子的脚步依次掀起。
朱标俯身,月白蟒袍下摆粘上地面褐黄药汁。
“阿婆且放宽心。”太子在第三榻前单膝点地,指尖悬在老者溃烂的腕脉上方三寸。
老妪浑浊的眼里闪着泪光,麻杆似的手攥住蟒袍衣角又慌忙松开:“太子爷,折煞老身了。”
朱标却顺势握住她龟裂的手掌,将御制避瘟丹塞进她指缝:“这丸药含着,比煎的汤剂顺口。”
他缓缓向前,清澈的目光中,泪花闪烁。
第七榻的年轻妇人挣扎着要行礼,发间木簪勾破了草帘。
朱标抬手虚扶:“娘子莫动,你膝上小郎的热散未退。”
说着解下药囊取出一个小瓶:“用这薄荷露擦他太阳穴。”
妇人颤抖的手接过:“民妇拜谢太子。”
最里间的草帘晃动。
十五岁的少年患者用破席掩面,溃烂的双腿在草垫上拖出血痕:“殿下别近前!小人身上有疫。”
朱标走到他面前,扯下半幅白纱面衣给他:“孤见过你,那年来老四府中,是你在清扫这后巷。”
少年浑身剧震,泪水冲开脸上结痂的疮痍。
随行的羽林卫看见戴思恭背过身去,这位素来稳重的老太医,官袍广袖竟在微微发抖。
这是大明朝的太子殿下啊。
最后,朱标踏上临时搭建的木台。
他一把扯下腰间龙纹玉佩,在众人惊呼中掷入煎药炉:“今日碎此玉,就是要告诉应天府二十万百姓。朝廷宁碎美玉,不弃一人!”
抽泣声如涟漪般荡开。
朱标语调忽转轻柔:“王记豆腐坊的卤水点得最嫩,李银匠打的百家锁给多少孩儿驱邪避灾。等你们好了,孤要讨赵婆婆腌脆瓜的方子呢。”
他竟一一数着巷外店铺的营生。
阳光下,太子指向太医队伍:“这些弯腰救人的先生们,才是撑起大明脊梁的栋梁。”
……
暮色渐浓的燕王府后巷,朱标踏着青石板上斑驳的药渍走向戴思恭。
太医正躬身行礼,太子已先一步扶住他手臂:“戴先生不必多礼,说说眼下最要紧的。”
戴思恭的奏报声里带着疲惫:“回殿下,城南三处粥棚已按例施药,只是,金银花、板蓝根等药材仅够三日之用,太医院能调派的郎中不足二十人。”
朱标闻言眉头深锁,他解下随身牙牌递给侍卫:“即刻传孤令,调应天府所有药铺库存,再着五城兵马司护送周边府的药材车队星夜入京。”
“谢太子。”戴思恭大喜。
朱标摇头一笑:“孤能做的,就这些。”
戴思恭欲言又止地望向燕王府朱红的大门:“殿下不进去看看?”
朱标眯眼看去,笑着摆手:“老四家有两个孩子,孤今日走过七个疫巷,这身衣裳说不定沾着晦气呢。”
说着退后两步,月白蟒袍在晚风里荡开淡淡药香。
老太医撩袍再拜:“殿下千金之躯亲临险地,如今连胞弟府门都不入,此等爱民之心,是万民之福啊。”
“戴先生快起!”朱标急忙托住他肘部。
太子忽然朗声大笑:“要说辛苦,你们这些日夜守着的才是真菩萨。孤嘛,什么都没做。不过啊,最近少不得麻烦你,孤肯定是不能回皇宫了,正好躲躲清静,父皇见不着我,少挨几顿训。”
“殿下最好不要回宫。”戴思恭认真道。
朱标望向宫城方向:“传话给太子妃,孤不回宫了,这段时日,孤与诸位同吃同住。”
戴思恭欲言又止,又不敢阻止。
朱标环视一圈问:“听说那个马郎中也在,在哪?”
戴思恭指了指另一边的草棚:“在那边,臣带你过去。”
暮色中的药棚摇曳着昏黄灯火,朱标随戴思恭穿过弥漫着苦艾气息的草帘。
远处青衫郎中的背影正在伏案疾书。
“马老弟,还不快来拜见太子殿下。”戴思恭喊一声。
那青年起身抬头,朱标眼中闪过讶异,这传说中的郎中竟然如此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