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秦王府到了。”一个燕山卫勒住缰绳,马车稳稳停在府门前。
早有秦王府的丫鬟候在那里,见徐妙云下车,连忙上前躬身行礼:“燕王妃万安,我家王妃在后院等着你呢。”
徐妙云点点头,跟着丫鬟往后院走。
越往后走,草木越盛,一阵风过,竟带着几分草木的清苦气。
不多时,一座青色帆布帐篷出现在眼前。
“姐姐倒是会寻清净。”徐妙云走到帐篷门口。
秦王妃一身淡紫色宫装走出:“妹妹来了,快进来坐。”
进了帐篷,徐妙云才发现里面的陈设竟全然是草原风格,墙上还挂着一张弓和几支羽箭。
秦王妃给她倒了杯奶茶,茶香里带着奶味,醇厚绵长。
“姐姐还是习惯住帐篷?”徐妙云笑着问。
秦王妃眼神飘向帐篷外,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前几日总梦到草原的日子,醒了就想着搭这么个帐篷,住进来倒像是能离草原近点。可住了几日才发现,这帐篷再像,也没有草原的风,没有夜里的星子,终究不是真的草原。”
徐妙云听着,轻轻笑了笑,话锋却陡然一转:“可我瞧着姐姐这几日,倒不像是单单想念草原那般简单,怕是夜里也睡不安稳,白日里更是坐立难安吧?”
秦王妃的脸色猛地一僵:“妹妹这话何意?我不明白。”
“姐姐明白的。有些事藏在心里久了,总会让人坐立难安。不如,咱们去你的寝房说?那里更清净些。”徐妙云凑近。
秦王妃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可不过片刻,她又强行压下眼底的慌乱:“也好,妹妹难得来,正好让妹妹看看我寝房里新摆的那盆兰草。”
说着,秦王妃起身往外走,徐妙云紧随其后。
路过庭院时,秦王妃回头对身后跟着的几个丫鬟吩咐:“你们都在院外候着,没我的吩咐,不许进来。阿兰,你跟我来。”
那名叫阿兰的侍女应了声,快步跟上。
阿兰生得高挑,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始终放在腰间,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徐妙云看在眼里,却依旧面色从容。
秦王妃的寝房不算奢华,却布置得精致,墙上挂着好几幅画。
进了门,秦王妃转身关上房门,阿兰立刻上前一步,与秦王妃一左一右,将徐妙云夹在了中间,两人的眼神都带着警惕,像是随时准备动手。
徐妙云却毫不在意,反而找了把椅子坐下:“姐姐,我是该称你二嫂,还是达鲁花赤呢?”
秦王妃猛地睁大眼睛。
她没想到徐妙云竟会直接点破。
惊诧过后,秦王妃的脸色沉了下来:“妹妹胆子真大,竟敢单独进我的寝房,还敢说这种胡话。你就不怕今日走不出这秦王府?”
“我怕什么?”徐妙云放下茶杯,语气依旧从容,“我今日来,是来救姐姐,也是来救这秦王府的。姐姐在秦王府住了这些年,难道没瞧出来,二哥对姐姐可不是一般的好?他知道你想念草原,便在府里给你搭帐篷;知道你吃不惯中原的菜,便特意从草原请了厨子;甚至知道你私下与草原联络,也只当没看见。可惜啊,姐姐偏偏不珍惜这份心意。”
秦王妃的身体猛地一震,眼底的冷硬渐渐褪去。
她垂着眼,声音也低了下去:“这些年,我唯一亏欠的人就是他了。”
“是不是亏欠,姐姐心里清楚。”徐妙云轻轻叹了口气,“姐姐,别再自欺欺人了。北元早就大势已去,你该为自己,也为秦王府考虑了。”
秦王妃看着她,淡淡一笑:“你怎么救我?”
徐妙云目光变得锐利:“我也不绕圈子了,把你藏在府里的那个人,交给我。”
“什么?”秦王妃猛地抬头,脸色比刚才更白,“你怎么知道的?”
徐妙云冷笑一声:“当年封忌带着那个人进城,王爷就知道了,他可是执掌过锦衣卫。”
“原来那个黑袍人,果真是燕王。”秦王妃反而镇定下来。
“王爷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也知道你藏了人。”徐妙云放缓了语气,“可他一直没揭穿你,一是看在二哥的面子上,二是想着给你留条后路。”
秦王妃眼里满是讥讽:“他是为他自己留后路!将来若是事发,他手里握着我的把柄,也好拿捏二哥,拿捏整个秦王府!”
“姐姐愿意这么想,我也不辩解。”徐妙云站起身,眼神坦诚,“但我今日来,确实是为了帮你,把人交给我。”
秦王妃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眼底的挣扎更甚。
徐妙云看着她,语气平静:“姐姐,你现在还有选择吗?把人交出来,将来若是有机会,我还能帮你回草原看看。”
秦王妃的肩膀垮了下来,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好,我交。我也没得选了。不过妹妹,我倒是希望你们夫妻能一直这么同心同德,将来能真的走到最后。”
徐妙云看着她,轻轻耸了耸肩:“姐姐放心,我们夫妻的结局,你会看到的。”
秦王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已全然褪去,对门口的阿兰吩咐:“去,把人带上来,交给燕王妃。”
……
徐妙云从秦王府出来。
先前候在门外的马车早已备好,四名身着玄色劲装的燕山卫分列马车两侧,腰间长刀半露,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徐妙云撩起裙摆上车,动作利落。
马车缓缓行驶在街道上。
徐妙云抬眼,看向对面坐着的黑袍少年。
“拜见四叔母。”黑袍少年见徐妙云看过来,躬身行礼。
“啪!”
徐妙云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他被打得猛地偏过头,左脸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掌印。
他捂着脸,眼里满是惊恐。
“记住,从你离开秦王府的那一刻起,你就不是秦王妃护着的人了。以后,按我的规矩,若是敢有半分不听话,或是动什么歪心思,我随时杀你,明白吗?”徐妙云冷道。
黑袍少年身子一僵,低下头:“是。”
徐妙云看着他瑟缩的模样,脸色依旧阴冷。
车外突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可是四叔母?”
徐妙云一愣,眼底的冷意瞬间褪去,脸上浮现温和的笑意。
她抬手撩开车帘,探出头去,只见街旁的马路上,朱允熥正骑着一匹骏马,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
“原来是允熥啊。”徐妙云笑着点头,语气亲切,“你这是从哪来,要往哪去?”
朱允熥勒住马,笑道:“刚从城外的校场回来,想着好久没回东宫了,便去看看父亲。四叔母这是从哪来?”
“还能去哪,不过是去秦王府看了你二叔母。”徐妙云笑着叹了口气,“家里那几个小子,高煦、高燧,没我盯着,指不定又偷懒不读书了,这不赶着回府去管管他们。”
朱允熥点头,微微皱眉:“也是,你家里的弟弟们还小,是得多盯着。我这也是,好些日子没见父亲了,总想着回去看看。”
徐妙云看着他的模样,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朱允熥与朱允炆素来不亲,她柔声道:“你能想着回东宫看父亲,他定然高兴。去吧,路上当心些。”
“知道了,四叔母。”朱允熥点点头,抬手勒了勒缰绳。
……
东宫,总比别处多几分清冷。
朱允熥进来,目光扫过熟悉的庭院。
正厅的门虚掩着,廊下的灯笼还没挂起,往日里常能听到的读书声也没了,连空气都透着几分沉寂。
“殿下,太子爷一早就去文华殿了,皇孙殿下也跟着去了。”太监低声禀报。
朱允熥点点头,没说话,径直往后院走。
他本想着回东宫看看父亲,哪怕说不上几句话,打个面也好。
进了后院,就见庭院里的石桌旁,吕氏正歪在藤椅上晒太阳。
“哟,这不是允熥吗?还知道回东宫啊。”吕氏的声音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朱允熥的脚步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冷淡:“二娘。”
吕氏身体微微坐直,语气里的刻薄更甚:“还记得叫二娘?我还以为你早把东宫忘了,把我这个拉扯你长大的二娘忘了呢。当初你娘走得早,是谁日夜看着你吃饭睡觉,是谁在你生病时守着你?如今倒好,翅膀硬了,十天半个月不回东宫一次,真是个白眼狼。”
朱允熥早就习惯了吕氏的冷嘲热讽,也懒得辩解。
他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冷淡的话:“我回来是看看父亲的,既然他不在,你跟他说一声,我回来过了。”
“你站住!”吕氏见他说走就走,气得猛地站起身,“你就这么走了?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长辈?就算你娘在,看到你这般不孝,也会指着你的鼻子骂你!”
“不要提我娘!”
朱允熥猛地转头看向吕氏。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像寒潭一样。
吕氏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
济安堂。
朱允熥回来,已经天黑。
他刚从城外母亲的墓前回来,眉宇间还带着悲伤。
“回来了?快洗手吃饭,菜刚热过一遍。”朱英坐在饭桌旁招呼。
戴清婉正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鱼,连忙招手:“允熥回来啦?快坐,这鱼刚端上桌,趁热吃才鲜。”
朱允熥顿时放松下来。
方才在东宫被吕氏冷嘲热讽的憋闷,还有祭奠母亲时的酸涩,被这满屋的饭菜香和暖意融化了。
“下午去哪了?一出去就是大半天。”朱英一边给自个儿盛汤,一边随口问。
朱允熥扒了口饭,声音低低的:“回了趟东宫,想看看父亲,结果他去了文华殿,碰到二娘,又被她训了一顿。”
“明知道她对你没好脸色,还往跟前凑,不是找骂吗?”朱英白眼。
朱允熥没说话,只是低头往嘴里扒饭,好一会儿才停下动作:“今天是我娘的忌日。我本想着父亲或许会记得,结果东宫连个祭拜的牌子都没有,看样子,他也忘了。”
朱英和戴清婉猛地一顿,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意外与同情。
“太子最近是真忙。”朱英缓过神,“漠北战事、开海的事,还有朝堂上的杂务,他天天在文华殿批奏折到深夜,许是忙得忘了日子,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朱允熥抬起头,眼底还有些泛红,“所以我没跟他提,自己去城外的墓前祭拜了,给娘烧了些纸钱,说了几句话。”
朱英一叹:“我该一起去的。”
朱允熥摇头:“等你认祖归宗的那天,我们兄弟大张旗鼓的去。”
“好!”朱英重重点头,“要去,我也得以朱雄英的身份去。”
……
夜深,济安堂。
朱英沉沉睡去,意识却渐渐飘离,等再睁眼时,脚下已是那口熟悉的漆黑棺材。
“对不起。”他看向朱雄英,“今天是你娘的忌日,我竟然忘了。允熥一个人去城外祭拜,我也是吃饭时才知道的。”
朱雄英眼底没有半分责备:“你又不知道这件事,谈不上对不起。允熥去祭拜,他还记得,记着娘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