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胡惟庸案后,六部官员见同僚被诛,非但未收敛,反竞相攀咬以求自保。此正如医书所言:以猛药攻邪,正气亦伤。贞观年间,太宗以‘君臣对录’察吏治,令房玄龄掌‘考功簿’,三年一核,优者赐绯衣,劣者罚俸降职,反收奇效。”
“防腐之道,当如筑堤。”
“黄河治水,堵不如疏。可仿宋制设‘公使钱’明补用度,学汉宣‘增俸养廉’之策。再立‘连坐举荐’之法,若某官贪墨,保举者同罪。更可许百姓持‘鱼鳞册’比对赋税,如发现不符即可击登闻鼓。”
“严刑如暴雨,可涤尘埃而不能固根本;良制似春风,虽无霹雳却能化育万物。昔年商君变法,刑弃灰于道者,终致秦人相残;而文景之治,轻徭薄赋反开太平。”
朱元璋听着,眉头深深皱起。
马天所说,他并不是没有听过。
但是,他是头一回听到这么详尽的分析。
可朱元璋并不是那么容易被说服的人,冷哼一声:“你是不知道贪官之可恨!”
“老黄,你反正啥也不懂。”马天抬眼,“对了,你急匆匆来,干什么?又病了?”
第26章 朱元璋:雄英,咱心在滴血啊
朱元璋瞪一眼:“咱没病,是明天鸡鸣寺义诊的事。你去就行了,别带朱英。”
“我要去!”朱英猛地从药柜后探出头,“我能帮马叔。“
马天微微皱眉,看向朱元璋问:“老黄,你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王氏医馆那帮人,肯定有阴谋。”朱元璋目光冷冷,“你带着朱英,反而束手束脚。”
朱英已经扑到马天身边,欲言又止。
马天揉了揉少年发顶:“朱英,你留下。”
朱英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他想说“我可以当诱饵”,想说“我能帮你盯梢”,可最终只是低头盯着马天衣襟上沾着的药渍。
“啧!”朱元璋没好气的看向朱英,“小小年纪,怎么婆婆妈妈的?”
他一把拎起朱英的后领,却在触及少年颤抖的肩膀时放轻了力道,“你要真惦记你马叔,就得把自己变强!等你能独当一面,就能帮到你马叔了。”
“我明白了。”朱英抬头,眼底烧着两簇火苗,“明天我不去。”
朱元璋鼻腔里哼了一声:“放心吧小子,你马叔比泥鳅还滑溜。”
他瞥见马天正给朱英系紧散开的衣带,那熟练的手法刺得他眼角一跳。
以前雄英发热时,他也曾这样给孩子掖被角。
他猛地灌了口冷茶。
茶汤里浮着的茉莉花梗,恰如他此刻泛酸的心绪。
“马叔,黄爷爷,我去后院看书了。”朱英说完,转身去了后院。
马天看着他的背影,轻叹:“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
朱元璋瞪眼:“你就知足吧。”
……
朱元璋又喝口茶,茶汤映出他灼灼目光:“马老弟,上次咱回去,把你说的在户部说了一遍,户部那群老学究听完宝钞与市场经济的说法,惊得差点打翻砚台。他们说若按此法,大明的银子能翻着跟头涨!”
马天猛地拍桌:“老黄!我们之间的话,你传出去干啥?万一引来麻烦呢?”
“能有什么麻烦?”朱元璋咧嘴露出黄牙,“你说的‘日不落帝国’,可是让咱三天没睡稳。陛下若知有人能解宝钞困局,说不定直接给你封官。”
“打住!”马天抓起蒲扇猛摇,“我可不想跟朱元璋扯上关系。”
朱元璋无语瞪眼:“你对陛下咋这么大成见?”
“哼,也不看他做了什么。”马天哼一声,“再说,变革哪那么容易?朱元璋那个文盲懂啥?”
朱元璋咬了咬牙:“要是大臣们能说动陛下呢?”
马天摊手:“那你们去做,别说是我说的。”
“哎,你上次说了那么多。”朱元璋皱眉,“千头万绪,应该从哪开始呢?”
马天沉思了下,含笑问:“知道商鞅变法,为什么成功吗?”
“有秦王的支持。”朱元璋道。
“不,他是从经济变革开始。”马天道,“他让贵族一开始也得到了好处,而后才开始政治变革,那时候,变法大势已成,贵族也阻止不了他了。”
朱元璋若有所思:“所以,咱们也要从经济开始。”
马天点头:“对,泉州港现在走私的商船,比官船多三倍!若设市舶卫抽三成税,朝廷年入百万两白银,这甜头够大吧?”
朱元璋眼睛一亮:“这就是你上次说的经济专区?”
“正是!”马天继续道,“仿卫所制,于泉州、宁波设‘市舶卫’,进行海外贸易。”
“可行。”朱元璋点头,“出了状况,也影响不了大局。”
茶壶见底时,马天已说到激动处:“三年内,宁波港会出现‘白银旋涡’,倭国的银、南洋的香料、西域的骏马,全会被大明货品吸过来!等帖木儿的商队还在沙漠爬,我们的船队早到天方国了!”
……
朱元璋的追问愈发急促:“市舶卫的军户若被海商收买怎办?佛郎机炮造价几何?”
“泉州港现有十二家走私商帮。”马天用瓜籽排布成舰队阵型,“若以市舶卫名义收编,许其悬挂龙旗贸易,他们比官兵更熟悉暗礁飓风。”
朱元璋一边点头一边暗想,到时候可派锦衣卫进商帮。
马天继续道:“开启海外贸易后,市舶卫要组建大明远洋水师,开启大航海,美洲那个地方,有大量金矿,银矿,还有粮食。当无数的金银进来,那就是另一番辉煌局面了。”
朱元璋的呼吸明显加重:“大航海?你说那什么美洲,遍地金银。”
“对!”马天摊手道,“趁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还没找到那新大陆,我们先去,我们不像他们那么野蛮,红瓤是金银,白瓤是粮食,黑籽是火器!”
朱元璋不敢相信:“你怎知万里之外的事?”
马天大笑,随口胡诌:“老黄可听过‘海客谈瀛洲’?广州港的波斯人,连欧罗巴教皇穿什么颜色的亵裤都知道!”
“你就该入朝。”朱元璋道。
“老黄,又来了是吧?”马天瞪眼,“说了,朱元璋的官,狗都不当。”
朱元璋一口老血。
“真正的财富不是金银。”马天突然严肃,“是定价权。等大明的商船遍布四海,这数字就是我们说了算。”
朱元璋瞪着双眼,似乎看见应天府的粮仓在发光。
远处传来朱英清洗瓜刀的叮当声,马天最后道:“当太阳升起时,总有大明商船在某处港口卸货。这才是真正的洪武盛世。”
朱元璋猛饮了一口茶。
“喂喂,是烫的。”马天来不及阻止。
朱元璋烫的嗷嗷叫,站起来蹦跶。
朱英端着西瓜从后院出来:“黄爷爷,吃一块凉瓜。”
“小郎中,还是你好。”朱元璋拿过一块西瓜道,“你家叔叔,心眼坏的很,你以后可别跟他学。”
朱英一把夺过了他的西瓜,哼道:“你再说马叔,我就不给你吃了。”
“嘿!”朱元璋白眼,“就这么护你马叔?咱对你也不错吧?”
一旁的马天哈哈大笑:“朱英,赏他一块,免得他说我们小气。老黄这个人,还是信得过的。”
朱英这才递给朱元璋一块西瓜:“你是客人,我和马叔才是一家人。”
朱元璋:“!!!”
感觉心在滴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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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马皇后:重八,还不把大孙接回来?
夕阳西下,坤宁宫。
马皇后正将最后一道清炒荠菜摆上桌。
三菜一汤冒着热气:醋溜白菜、酱爆河虾、荠菜豆腐,配着老鸭汤,简朴得如同寻常百姓家的饭食。
“妹子!咱要饿死了!”朱元璋风风火火闯进来,“在济安堂光啃西瓜,这会儿肚子里咣当响。”
马皇后头也不抬地摆筷子:“你呀,回回空着手去蹭饭,也不嫌害臊。哟,这身衣裳还沾着西瓜汁呢。”
“吃咱大孙的,带什么礼?”老朱一屁股坐在绣墩上,抓起筷子就去夹虾,却被马皇后一筷子敲在手背上。
“洗手去!”她瞪着眼,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那孩子今日可好?”
朱元璋胡乱在铜盆里涮了涮手:“精神着呢!马天教他认药材,小崽子记性比咱年轻时还强。”
马皇后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眼圈倏地红了:“和雄英一模一样是不是?重八,这都一个多月了,还要查到什么时候?不如明日就带回宫里来,没准,他就什么都想起来了呢。”
“胡闹!”朱元璋拔高嗓门,见妻子肩膀一颤,声音软下来,“妹子啊,这里面还有很多疑点,关系到皇家血脉,万一是有人使阴谋诡计呢?”
马皇后抓住丈夫粗糙的手掌:“我昨夜梦见雄英了,他穿着那件杏黄小袄,朝我喊‘皇祖母’。”
泪珠子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老朱沉默着用拇指抹去她的泪,道:“标儿才恢复过来,贸然把朱英带进宫,岂不是刺激他?他本就自责当初不应该带雄英出去游玩。”
马皇后慢慢坐回去,夹起早已凉透的虾仁放进丈夫碗里:“那孩子,现在叫你什么?”
“黄爷爷呗。”老朱咧嘴笑了,“跟雄英当年一样。”
马皇后望着丈夫发顶新冒的白茬,轻声道:“重八,你头发该染了。”
“染啥染!”朱元璋抬头,饭粒粘在胡须上,“等咱大孙回来,正好告诉他,他爷爷为他愁白了头!”
马皇后“噗嗤”笑出声,眼泪却落得更急。
老朱慌手慌脚去擦,袖口沾了酱汁也浑然不觉。
烛光里,这对天下最尊贵的夫妻,此刻不过是一对思念孙儿的寻常祖父母罢了。
夕阳余晖渐收,坤宁宫内的烛火将两道身影投在绣金屏风上。
马皇后夹起一筷荠菜豆腐,轻声道:“重八,我明日......能不能去济安堂瞧瞧那孩子?”
朱元璋的筷子悬在半空:“妹子,你见了怕要搂着不撒手。”
马皇后抿了抿嘴,颔首:“那我再等等。”
“不着急,锦衣卫暗中看着他们。”朱元璋一笑,“再说,朱英跟着马天,能学本事。”
马皇后皱眉,把碗一推:“学医算什么本事!若真是咱们大孙,该学的是帝王之道!”
“你当马天只会开方子?”朱元璋凑近,语气兴奋,“那厮有宰相之才,今日说的市舶司改制,三年可增岁入三百万两!这还只是开胃小菜!”
马皇后大惊:“你跟当年碰到刘伯温一样,那他比伯温先生如何?”
“刘基?”朱元璋仰头大笑,露出当年鄱阳湖决战时的亢奋,“马天说大航海,连日月星辰运行的偏差都算进去了!刘基哪比得上?”
马皇后看见丈夫眼中久违的亮光,恍如当年收服刘基时的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