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了皇帝这么多年,他知道皇帝在思考。
“岭南那边,还未有消息传来?”朱元璋问。
“没有。”毛骧拜道,“臣又加派了一队人马过去。”
朱元璋挥手:“再加派三队人马,走不同路线,一定要查清马天的身世。”
“臣即刻去办。”毛骧躬身。
……
锦衣卫衙门外的石狮旁,马天刚踏出大门,便听见青石板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晨雾中,常茂拽着朱英的手腕疾步而来,少年沾着药泥的衣摆还在翻飞。
“马叔!”朱英挣脱常茂的手,像只离弦的箭直扑过来。
他脏兮兮的小手死死攥住马天的衣袖,仰起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在看清马天完好无损的瞬间绽开笑容,连眉宇间的痣都跟着生动起来。
马天屈指弹去他发间沾着的草屑:“慌什么?锦衣卫只是问了几句话。”
朱英突然打了个喷嚏,把脸埋进马天衣襟里闷声道:“他们要是敢动你,我就……”
话没说完就被马天按着后脑勺摁在胸前。
常茂抱臂站在三步外,挑眉道:“这小子闯我国公府时,可没现在这么乖。”
马天闻言低头,拍了拍孩子肩膀,莫名觉得这清晨的雾气都暖了几分。
常茂上前,拽住马天手腕就往回走。
“走!带你去讨个公道!”他虎目圆睁,“毛骧那厮胆肥了,敢随便抓老子救命恩人?”
马天被扯得踉跄两步,心想你茂大爷真是虎啊。
他急急按住常茂的手臂:“郑国公且慢,都是误会,已经解除了。”
咣当!
常茂已一脚踹在锦衣卫大门上。
守门刚要拔刀,待看清来人立即僵在原地。
“滚开!“常茂暴喝如雷。
他左手仍死死攥着马天,右手已按在腰间长刀上。
十余名锦衣卫从廊下涌出,却在三步外齐齐刹住。
郑国公常茂,太子妃的亲弟弟,皇亲国戚啊。
他爹还是常遇春,朝中的人都惧锦衣卫,常茂不惧。
毛骧提着袍角从影壁后狂奔而出:“国公爷息怒!下官只是请马郎中来问几句话,不知道他还是国公你的恩人。”
“问话?”常茂冷笑,一把抓住他衣领,“毛骧,别人怕你锦衣卫的诏狱,老子可不怕!以后,再动我恩人试试?老子把你锦衣卫的匾劈了当柴烧!”
毛骧连连摆手:“不敢了不敢了,下官这就派人送马先生回去。”
常茂这才松开他。
马天连连扶额。
常茂还真是大明朝顶级官二代,谁都不放在眼里。
“来人,把马郎中和小郎中送回去。”毛骧下令。
一辆马车停在马天和朱英面前,马天提着朱英上了马车。
常茂也要跟上去,被毛骧拉住了,低声道:“陛下在里面。”
“你丫不早说。”常茂麻了。
看着马车离去,常茂急急转身进了锦衣卫。
……
常茂跨过锦衣卫衙门的门槛,就看见朱元璋负手立在廊柱旁。
这位国公爷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扑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臣常茂参见陛下!”
朱元璋缓缓转身:“咱方才听见,有人要把锦衣卫的匾劈了当柴烧?”
“陛下明鉴!”常茂抬起沾着草屑的脸,咧嘴露出白牙,“臣就是吓唬毛骧那厮的,臣哪有那个胆?”
朱元璋怒瞪:“你爹当年在鄱阳湖血战时,都没你这般嚣张!”
皇帝抓起案上的茶盏,常茂下意识缩脖子,却见朱元璋只是重重把茶盏顿在案上。
常茂趁机继续磕头:“臣是奉旨接近马郎中的嘛!现在臣跟他比亲兄弟还亲,昨儿还给他家小郎中带了蜜饯。”
“咱要的是蜜饯吗?”朱元璋提高声调,“你查出什么了?”
国公爷挠挠头,发冠歪到耳畔:“这个……马天确实会武艺……其他就没什么了,他是个好人。”
朱元璋看他这样,好气又好笑。
“罢了罢了!”朱元璋甩袖,“这个差事你要办不好,咱把你发配去养马!”
常茂挺直腰板:“陛下,马天真是好人。”
话没说完就被皇帝踹了屁股:“朕让你查案不是交朋友!”
这脚看似重,落在蟒袍上却只蹭了点灰。
“滚滚滚!”朱元璋无语的挥手。
看着常茂揉着屁股退出院门的背影,朱元璋忽地一笑:“这憨子倒是真心待他。”
“陛下,马天上次若是没有郑国公的令牌,医馆就被砸了。”毛骧道。
朱元璋眼中冷意浮动:“明天鸡鸣寺肯定有阴谋,不能让朱英跟着马天去。”
“臣去找下王氏医馆?”毛骧问。
朱元璋负手沉思好一会儿,摆摆手:“咱去见见马天,让他明天不要带朱英去。”
毛骧颔首:“鸡鸣寺,臣会密切监视。”
第25章 马天:朱元璋的官,狗都不当
济安堂。
马天刚把“悬壶济世”的牌匾擦得锃亮,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朱英攥着抹布的擦桌子,眼神却愣愣的,衣服下摆沾着刚刚在锦衣卫衙门前蹭的泥渍。
“马叔!”少年转身,声音像绷紧的琴弦,“咱们离开京城吧?”
马天手中鸡毛掸子一顿:“怎么?被飞鱼服吓破胆了?”
他故意用掸子轻敲少年发顶,却见对方眼眶倏地红了。
“王氏医馆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朱英扑上来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前闷声道,“他们连郑国公府的令牌都不怕,要是...要是...”
少年的声音哽住了,马天感觉到温热的湿意透过单薄的夏衣。
“傻孩子。”马天放下掸子,掌心抚过少年微微发抖的背。
药柜上铜秤的吊绳随风轻轻摇晃,他忽然压低声音:“你闻闻叔身上有什么味道?”
朱英茫然抬头,鼻尖还泛着红:“当归...还有白芷...”
“错。”马天从怀中掏出一块玄铁令牌,烛光下“擅用者诛”的阴文泛着血色,“是锦衣卫衙门的桐油味。”
他指尖轻弹令牌,发出清越的铮鸣。
少年瞪大眼睛,沾着药泥的手指悬在半空:“马叔怎会有这个?”
“我现在是锦衣卫暗卫了。”马天笑着将令牌收回贴身处,正色道,“此事天知地知,若泄露半句,那你我真要逃离京城了。”
“真的?”少年赤着脚在药渣上踩出凌乱的脚印,“那王太医再使坏就是谋害朝廷命官!”
他激动的跳起来,惊得梁上燕子扑棱棱飞走。
马天忙捂住他的嘴:“小祖宗,别声张。”
他望着少年亮晶晶的眼睛,想起捡到他时,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眸。
如今倒映着朝阳的瞳仁里,盛着他从未见过的璀璨星光。
……
突然“咣当”一声,门板被撞得直晃,朱元璋风风火火闯进来。
“老马!”他边走边大喊,“刚刚邻居说,大清早有锦衣卫过来把你抓走了?”
马天没好气:“老黄,你这嗓门比诏狱的杀威棒还吓人。”
朱元璋上前,扳着他肩膀转了个圈:“让咱瞧瞧!哟,连块油皮都没破?稀奇,进锦衣卫衙门能全须全尾出来,你也是个异数。”
马天邀请他坐下。
“黄爷爷用茶。”朱英端来茶,朱元璋接过茶盏时,瞥见少年红眼眶,眼底暗了暗。
朱元璋喝口茶,开口:“老马,咱给你去军中差事如何?军中缺军医。”
马天“嗤”地笑出声:“我这儿逍遥自在,去给朱重八当差?”
“放肆!”朱元璋瞪眼,“怎能直呼陛下小名?”
马天慢条斯理用帕子吸着茶渍:“急什么?莫非老黄你是锦衣卫的探子?”
朱元璋无语:“咱是心疼你这一身医术!”
“朱元璋的官,狗的不当。”马天摆手,“老黄,我不是说你啊,你在户部抄抄写写,还不入流。”
“咱不入流?”朱元璋欲言又止。
马天拎起茶壶续水,青瓷嘴儿点着朱元璋鼻尖:“就说你们那位朱皇帝,前年空印案砍了三百多颗脑袋,去年户部侍郎贪了二十两银子就被剥皮揎草,这谁受得住?”
朱元璋哼一声:“法度严明,才能治贪腐。”
“他懂个屁!”马天摊手,“他以为严刑峻法,就能防贪污了?”
“马叔慎言!”朱英提醒,“黄爷爷在户部当差,你怎能跟他说这些。”
“老黄是自己人。”马天甩开袖子,“是不是?老黄?”
朱元璋呵呵笑:“咱肯定不会卖你们,你继续说。”
马天蘸着茶水在案上画圈:“这皇帝老儿就像我药铺的防风,外头瞧着祛风解表,内里燥烈伤阴。你说他夜里可睡得安稳?怕不是连门口石狮子都要查三代!”
朱元璋喝口茶,咬了咬牙问:“为何严刑峻法都防不了官员贪腐?这都不行,那要怎样才能防贪腐?”
马天沉思了一会儿,摊摊手开口:
“首先,我朝俸禄太低。七品县令岁俸九十石,折银四十五两。然其需赡养师爷、衙役、门子十余人,更兼迎来送往之费。若不行‘常例钱’,阖家老小竟需典当度日。此非为贪官开脱,实乃俸禄制度有违人性之常。”
“前岁户部侍郎赵乾案发,其将赃银熔作佛首藏于栖霞寺,以香火钱洗白。去岁扬州盐运使更发明‘飞洒法’,将亏空分摊民田。正如医家所言,剧毒之药催生百倍抗药之虫,贪墨之术亦随刑律进化。”
“空印案还记得吧?监察御史与布政使竟相约互查空印,各取所需。今大明疆域之广,快马驿报尚需月余。宋代有‘走马承受’制度,常驻各路监察;汉宣帝设‘绣衣直指’,可直奏天听。然人力终有穷时,非机制创新不可为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