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听着这么费劲?你们是不是把他当个人物了?”
他看了一眼王士元,又看了一眼李元道,最后看向郑元璹。
“毁他名声?那得多久?两年?三年?等有了结果,黄花菜都凉了。
搞不好他又出第二本、第三本。这小子的本事,诸位有目共睹。就这么耗下去,谁耗得起?”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带着一股不耐烦:“一个小瘪三,你们非得搞这么复杂?
直接踩死不就行了?他拿什么挡?那几个护卫?还是庄上那几间破屋子?”
王士元的脸色微微一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崔续那句“叛出宗族”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
李元道说:“踩死容易。之后呢?陛下那里怎么交代?”
崔续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要交代?谁知道?有证据吗?”
“陛下不需要证据。”李元道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沉,“陛下只需要想,或者不想。”
崔续:“陛下是不需要证据,但他需要理由。就为了一个种地的,来动我们几家?我们又不是任人宰割的蝼蚁。
他为了一个刚封侯的种田人,去掀几大家族的底?值得吗?这天下谁来治?”
李元道:“你敢赌吗?”
崔续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
李元道继续说:“为了这么一个蝼蚁,我们冒险,值不值?”
“那就不动?”崔续的声音拔高了一寸,“就看着他继续写?继续教?
等他把寒门子弟一茬一茬往长安城里送?到时候还有我等容身之地?”
卢承庆睁开眼。他听了一会儿,放下茶盏,说:“那就让陛下不想。”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陛下做事不需要证据,但也得看人。他凭什么非要为一个县侯,来动我们几家,几百年来攒下的底子?动了我们有什么后果?
他知道,我们知道,朝廷也知道。
我想,气他肯定要出——朝堂上骂几句、贬几个人、罚几笔俸禄,这些我们都接得住。”
他顿了顿:“我估摸着,到头来不过是敲打一番。伤不了筋骨,顶多伤点皮肉。”
李元道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我确定。”卢承庆语气笃定。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谁都没再说话。
郑元璹一直没动。
他靠在椅背上,听完了所有人的话,然后开口了。
“为什么非要二选一?”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密室安静了片刻,众人忽然一起笑了。
永宁坊这边,长桌上的菜已经摆齐了,色香味俱全。放在那,光是看着就已叫人受不了。
几人盯着大吞口水。正在这时候,巷口传来一阵清脆的驴蹄声。蹄声不急不缓,赶车的人稳稳当当地勒着缰绳。
驴车在宅子门口停住了。车帘掀开,一个穿着杏粉色小襦裙的小身影从车辕上探出半个身子,不等车上的人扶,自己就溜了下来。
她踩在青石板上站定,拔腿就往里头跑,跑的那叫一个欢快。
“漂亮锅锅!漂亮锅锅!兕子来啦!”
她穿着一双鹅黄色的绣花小鞋子,踩在青砖地上啪嗒啪嗒地响。
后面紧跟着一个穿浅紫色短襦的小姑娘,跑得没有兕子快,毕竟年纪大些,步子比兕子稳当,一边跑还一边喊:“兕子!你慢点!”
赶车的是陈老三。他拴好驴车,今日开的是驴车,更稳妥。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朝院子里正在摆碗碟的李忠点了点头。
李忠也朝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兕子冲进院子,在长桌前刹住了脚。
她小脸通红,额前碎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但眼睛溜碌碌的,一看就知道是个小调皮鬼。
她的目光从满桌的菜上一一扫过去——嘴巴慢慢张开了,又吞咽了一下。
“好香啊……”她说,声音软软的,带着惊喜。
城阳也跟了进来,站在兕子身后。
她没有兕子那么莽撞,目光稳稳地扫过一桌的菜色,但她还是忍不住,鼻尖动了一下。
兕子已经转头了。她看着王知还,小脸上全是期待:“漂亮锅锅,兕子饿了!”
王知还放下手里的茶碗,朝她招了招手:“过来坐。哥哥给你留了位置。”
兕子立刻跑过去,爬上石凳,端端正正地坐好。
她看了一眼面前的碗碟,又看了一眼满桌的菜,拿起筷子就干,自然得很。
城阳挨着她坐下。她没有像兕子那样急着动筷子,但她坐下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几分。
王知还拿起茶碗。“这顿饭的菜,说实话来之不易,倒也不是多贵,只是配料难寻。
但与友人相聚,这一切都值。所以今晚别跟我客气,吃饱喝足,就不枉费我这番功夫。”
王知还话没说之前,兕子早已动手。她才不会管你们大人在那叽里呱啦。
她夹了一小块西红柿炒蛋,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送进嘴里。
鸡蛋嫩滑,西红柿酸甜,汁水在舌尖上化开,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小月牙。
“好甜!”她说,“好七!兕子好喜欢。”
王知还把水煮牛肉的碗往她面前推了推:“这个也可以尝尝,但很辣。先吃一小块试试。”
兕子夹了一小片牛肉,沾着汤汁,犹豫着送进嘴里。
舌尖刚碰到汤汁,她的小脸就皱了起来。
但她没有吐,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喘了两口气。
“好辣!”她说。然后她又伸出了筷子。“但系好七!兕子还要七!”
看到这么可爱的小公主,众人更加轻松。
程处亮没心没肺的在旁边哈哈大笑,笑到一半,就遭了报应。
他被自己嘴里的辣味呛得不轻,这种滋味,试过的人都知道。
那喉咙,火辣辣的,像刀割一样。不,不是喉咙,应该说是气管。
连咳了好几声,灌了半碗茶也没能缓过来。这东西需要一定的时间。
尉迟宝环默默喝水,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但他夹牛肉的手始终没有停下来。
房遗直端着一碗茶,喝了一口,看着满桌闹哄哄的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兕子嚼着牛肉,含含糊糊地说:“漂亮锅锅,兕子以后也要学做饭饭,到时候兕子做给你七,好不好?”
王知还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兕子一眼,说:“好,那哥哥就等着兕子做出的美味饭饭喽。”
城阳坐在兕子旁边,也没急着去看鹅。
只是安静地夹了一筷子清炒萝卜丝,细细嚼了,咽下去,然后小声说了一句:“好吃。”
她没有说更多,但她又夹了第二筷子。
兕子吃了几块牛肉,小脸已经红扑扑的了,但她一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漂亮锅锅,你这牛肉怎么做的?为什么跟家里吃的不一样?”
“这可是哥哥为兕子特别准备的,怎么样?喜欢吧?。”
“特别?”兕子歪着头,“有多特别?不过兕子很喜欢。”
“比兕子见过的最大的特别还要特别。”王知还伸手把她碗边那碟小炒牛肉往她面前推了推,“再尝一块这个。”
兕子又夹了一块,嚼了嚼。“这个也好七!刚刚那个也好七,都好七。”她咽下去之后,又夹了一块,“这个叫什么?”
第163章 漂亮锅锅是不是要当兕子的姐夫
“小炒牛肉。”王知还说。
“小炒——”兕子学着念了一遍,“小炒牛肉!好听!这个菜的名字像在跳舞!”
程处亮正在喝汤,被她这句话又呛得咳了两下。
兕子没有看他,她又转向王知还,小手比划了一下:“漂亮锅锅,兕子刚才在门口看到,你家的门上面是空的!是不是还没挂字?
要挂什么字呀?兕子给你想一个!兕子会写字了,阿耶说,兕子可厉害嘞!阿娘也是这么说的。”
王知还看了她一眼。“那兕子,你想写什么字呢?”
兕子认真想了想,比划着自己的手臂:“兑……锅……兕子……漂亮……”她想了半天,发现自己认字太少,说不上来了。
她急得小脸通红,憋了好久才憋出一句,“反正写兕子最喜欢的!”
城阳在旁边捂住了嘴,肩头微微耸动,忍笑忍得有些辛苦。
王知还摸了摸她脑袋。“那哥哥也想了两个字,兕子你帮哥哥参考一下,看好不好?”
兕子眼睛一亮,放下了筷子,看着王知还。
“好呀,好呀,锅锅你说,兕子最厉害了。”
“守拙,怎么样?”王知还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兕子摇了摇脑袋,又一脸疑惑地看着王知还。“守拙,锅锅,这两字是什么意思?兕子不懂。”
王知还摸着兕子脑袋,一脸宠溺地和她说。“守拙的意思就是哥哥经常种好吃的菜、养好吃的鸡,等着兕子每次过来吃啊。”
一听到说吃,她就开心,使劲拍了拍手,又猛地点了点头。“好呀好呀,守拙最好了。兕子最喜欢了,嘻嘻嘻嘻。”
房遗直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他放下茶碗,抬起头。“守拙?”他重复了一遍,“守拙归园田。侯爷,你想清楚了?”
“嗯,想清楚了。”王知还的语气很平,“我这人也没什么大本事,也没什么大志向。现在的生活对我而言已是很好。守拙这二字,正好合适。”
房遗直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好。我明日回去便转告家父。那匾做好了,我亲自送来。”
兕子又夹了一筷子小炒牛肉,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忽然停下来,歪着脑袋看向王知还。
“漂亮锅锅。”她咽下去,声音脆生生的,“兕子问你一件事,你不许骗我,阿耶说,大人不能骗小孩。”
王知还端起茶碗,还没喝:“行,兕子,你有什么就问,哥哥不会骗你的。”
“漂亮锅锅,”兕子把筷子搁下,双手撑在桌沿上,小脸一本正经,“你是不是要当我阿姐的夫君了?当兕子的姐夫啦?”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筷子悬在半空,茶碗停在唇边,连尉迟宝环的呼噜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一拍。
王知还端着茶碗的手顿住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当然知道兕子说的是谁。那个在御花园里等了他一个早晨的人,那个把家令和侍卫都塞给他的人。
“兕子……”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听谁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