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遗爱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开口,语气直愣愣的:“哥,那我们是不是不用羡慕程二哥了?”
房遗直看了弟弟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这个弟弟,心思简单,想到什么说什么,但说的都是大实话。
“好好练你的武,别的事不用操心。”他没有否认弟弟的话,但没有否认,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王知还等他们安静下来,才不紧不慢地说:“和酒一样,也是走高端。也分为三个档次。”
院子里又安静了。尉迟宝环赶紧坐正了,把茶碗放好,竖起耳朵。
“你们喝的这一批,是今年春天的嫩芽,一芽一叶,炒的时候火候刚刚好。
汤色澄碧,兰香清幽,喝完了舌尖回甘。这种叫‘天香’——不卖。”
尉迟宝环张了张嘴,差点脱口问“不卖那干啥”,但忍住了。
“天香只送人。送谁?送那些真正懂茶的人,送那些能替这茶扬名的人。”
王知还顿了顿,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语气平淡,“陛下喝的是天香,太子殿下喝的是天香,房相喝的是天香,皇后娘娘喝的也是天香。”
众人不说话了。陛下、太子、房相、皇后——这些人喝过的茶,本身就是招牌。
天香不卖,但它值钱的地方不在茶叶本身,在于它能把整个品牌的名声往上抬。
房遗直在心里点了点头。他读过《管子》,知道轻重之术。
天香是招牌,招牌值了钱,下面的才好卖——这就是轻重相权、以贵带贱的道理。
王知还伸出两根手指。“第二种,用春天的嫩芽,但不用一芽一叶,用一芽两叶。炒出来香气淡一些,但味道不差。
这种叫‘云华’,定价每两二百文。供应给长安的世家、官员,限量——每人每月最多买二两。”
限量。每人每月二两。这东西不是谁想买就能买的,得排队。这就是让买到的人觉得自己有面子,买不到的人更想买。
房遗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他已经在心里开始拟名单了——哪些人该给,哪些人不该给。该给的人里,哪些是第一批,哪些是第二批。
“第三种,用夏天的茶叶,叶子老一些,炒出来香气薄,但比市面上的茶还是强一截。
这种叫‘松风’,定价每两八十文。供应给酒楼、茶肆,不限制购买数量,但不能低于这个价卖。”
王知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三种茶,卖到该卖的地方去。天香不用卖,送。
云华要挑人卖,不是谁来都卖。松风敞开卖,谁有钱卖给谁。”
尉迟宝环听完,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天香送人,云华挑人卖,松风敞开卖。那咱们赚什么钱?”
房遗直看了他一眼。这个问题,尉迟宝环不问,他也要解释的。
“天香是招牌。云华是利润。松风是走量,顺便把那些想买又买不起云华的人的口袋也掏一遍。”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就叫——上中下三路,通吃。”
尉迟宝环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房大哥,你这话说得太对了!上中下三路,通吃!”
他转头看王知还,“侯爷,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等不及了!”
房遗直没有回答他,而是转向王知还,拱了拱手。他的礼数总是周全的,不因熟了就松懈。
“县侯,松醪和云门春走的是程兄独家代理。这茶的代理权给了我们两家,章程方面——”
“章程和酒一样。”王知还放下茶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每月提货,现结。不许赊账,不许降价,不许掺假。
这三条,谁犯了,代理权收回。另外,产量如果不够,和酒一样需要预约。先到先得,不预留。”
房遗直点了点头,郑重地拱了拱手。“明白了。县侯放心。”
他把这三条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不许赊账,不许降价,不许掺假。
三条规矩,简单,但每一条都是做生意的底线。赊账坏的是现金流,降价坏的是牌子,掺假坏的是信誉。
王知还把这三条放在最前面,说明他比谁都清楚这盘生意的命门在哪。
尉迟宝琳也抱拳。“一定办妥。”
说完了正事,众人坐在枣树下喝茶聊天。正事说完了,气氛松快下来,笑声又响起来了。
护卫队在后院练武,呼喝声隐隐约约地传来。陈武的嗓门最大——
“站稳了!下盘不稳,打出去的拳再猛也是虚的!”接着是一声闷响,有人被摔了。
铁蛋从后院跑出来,脸上青了一块,嘴角却咧着,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笑的。
他跑到井台边打水洗脸,水花溅了一身,把阿黄吓了一跳。
“铁蛋,你这是被摔了?”程处亮笑着喊。
“练功嘛,哪有不摔的。”铁蛋满不在乎,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又跑回去了。
刚跑进后院,又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陈武的声音:“铁蛋!下盘!”
房遗爱听到后院练武的动静,耳朵竖了起来。
他把茶碗往石桌上一搁,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肩膀关节咔嚓响了一声。
“县侯,后院在练武?我能不能去看看?”他的眼睛已经在往后院的方向瞟了。
王知还点了点头。房遗爱大步往后院走,步子大得带风。
走到一半,回头喊了一声:“哥,我去练练,你们聊!”话音还没落,人已经拐过墙角不见了。
房遗直端着茶碗,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墙角,摇了摇头。这个弟弟,从小就不安分。
让他读书,他坐不住;让他练武,他能从早练到晚。
但房遗直知道,弟弟不是不聪明,是聪明的方向不一样。
想到这里,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低头喝茶。
大郎从正堂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
他今天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端端正正地在枣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翻开书。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三字一顿,念起来有一种朗朗上口的节奏感。
尉迟宝环端着茶碗,嘴张着忘了合上。他不是读书人,听不懂什么“人之初性本善”,但这书念起来顺口,三字一句,比他们家《千字文》好记多了。
他在家被逼着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四字一句,背了半年才背下前面几句,还经常背串。
这个《三字经》,他听大郎背了一遍,自己就能跟着念了。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他跟着念了两句,念完自己都愣了一下,“我居然记住了?”
尉迟宝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他自己也记住了。
不是刻意记的,是这书编得太顺口了,三字一句,像说话一样自然,听一遍就往脑子里钻。
程处亮也凑过来,蹲在大郎旁边,歪着头看那本书。“大郎,你这书,谁教你的?”
“侯爷教的。”大郎说。
程处亮转头看王知还,眼睛瞪得老大。“王哥,这书是你写的?”
王知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了。除了他,还能有谁?
房遗直把茶碗搁下。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激动。
他站起来,走到枣树下,蹲在大郎面前。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大郎,这书能让我看看吗?”
大郎把书递给他。房遗直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翻开。纸页泛黄,边角有些卷了,但保存得很好,没有一处破损。
字迹端正,一笔一划,一看就是认真抄写的。有些字写得还不太漂亮,但每一笔都用力均匀,没有敷衍的痕迹。
他一页一页地翻,一页一页地看。
“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汉邓禹,有义方。教诸子,名俱扬。”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仪。”
“香九龄,能温席。孝于亲,所当执。融四岁,能让梨。弟于长,宜先知。”
“首孝悌,次见闻。知某数,识某文。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
“三才者,天地人。三光者,日月星。三纲者,君臣义。父子亲,夫妇顺。”
他把书合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房玄龄的儿子,从小在书堆里长大。他读过的启蒙书,有《仓颉篇》《急就章》《千字文》。
《仓颉篇》是秦朝的字书,四字一句,但早已残佚不全。《急就章》是汉代的,以识字为主,杂列姓名、器物、官职,不成体系。
《千字文》是南梁周兴嗣一夜白头编成的,四字一句,二百五十句,无一字重复,好是真好,但那是四字的节奏。
四字比三字快一拍。刚开蒙的孩子,有些字还没念清楚就滑过去了。
三字呢?三字天然就慢一拍。慢下来的这一拍,正好够孩子把每个字在嘴里嚼一遍。
而且,《三字经》不是堆砌典故。它从“人之初,性本善”讲起——讲人性,讲环境,讲教育。
然后是孝悌、见闻、数理、纲常。层层递进,有逻辑,有体系。孩子背书的时候,不知不觉就把做人的道理也咽下去了。
这不是一本普通的启蒙书。这是一本能把蒙童的脑子理顺的书。
他睁开眼,看着王知还。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敬佩,震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惭愧。
他从小被父亲夸聪慧,读了十几年书,从没觉得自己不如人。
但此刻,他手里捧着这本薄薄的册子,忽然觉得自己读了那么多书,却从未想过为那些刚开蒙的孩子写一个字。
果然,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犹如山海之隔。
“县侯,这本书——”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词,“是你写的?”
王知还放下茶碗。他看着房遗直手里那本书,目光平静。
“随手编的。院里几个孩子到了读书的年纪,总不能让他们从《千字文》开始。
四字太快,三字刚好。就从三字开始编,编了几个月,大致成型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房遗直摇了摇头。他的动作很轻,但态度很坚决。“县侯不必谦逊。”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这本书,能让遗直抄一份,带回去给家父看看吗?”
王知还点了点头。他把大郎那本书拿过来,递给房遗直。“直接拿去。不过抄完了还回来就行。大郎还要用。”
第155章 震惊房玄龄
房遗直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他把书贴着袖子的内侧放好,拍了拍那个位置,确认放稳了,才松开手。
尉迟宝环在旁边看着,忽然冒出一句:“房大哥,这书我也想要一份。”
房遗直难得地开了一句玩笑:“你不是不读书吗?”
“我不读,但我可以留着给我儿子读啊。”尉迟宝环说得理直气壮,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一院子的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