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瓢搁回缸里,走到窗台前站了一会儿。
枣树上有只麻雀在叫,叫了两声飞走了。
他想起李质听到“文章本天成”时那怔住的神情,想起她低声重复那十个字时的认真模样。
这姑娘,是真的听进去了。
他把竹蜻蜓往窗台里挪了挪,免得明天太阳晒裂了。
然后出门往老张头家走——他儿媳妇快生了,该去复查一下情况,这年头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
脚下的土路被太阳晒得有点硬,踩上去啪嗒啪嗒响。
远处佃户家的烟囱冒起了炊烟,有人在喊自家孩子回家吃饭。
贞观九年的春天正在过去,田里的稻子快要抽穗了。
那些诗句,那些话语,那些务实为民的道理,像种子一样已经撒了出去。
接下来就是等着,看它们会在什么样的心田里,发出什么样的芽,结出什么样的果。
李丽质回到立政殿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没有急着开口。她知道阿耶忙了一天奏疏,需要先缓口气。
等宫人奉上茶,李世民靠在榻上揉了揉眉心,她才从今天在农庄的见闻说起。
但这次,她说的不仅是蚯蚓坑和占城稻。
“阿耶,阿娘。”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今日王郎君在说那蚯蚓粪是土地的‘源头活水’时,还吟了几句诗。”
李世民抬眼看她。
长乐缓缓吟出那四句:“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殿内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坐直了身子。
他是马上得天下的皇帝,但并不是不同文理。
要知道他可是能作出《帝京篇》、能品评天下诗文的帝王。
这四句诗一入耳,他便听出了分量。
“他说蚯蚓粪是土地的源头活水?”李世民问。
“是。他说土地肥力如同池水,需有活水常注,才不腐不竭。
而蚯蚓食废料、排粪肥地,正是这循环不息的‘活水’。”
长孙皇后轻轻点头:“这比喻极妙。诗好,道理更深。”
长乐顿了顿,又道:“后来儿臣感慨他接连吟出这般好诗,实在难得。他说……”
她抬眼看向父母,一字一句复述: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李世民手中的茶杯停在半空。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他低声重复,每个字都嚼得很慢。
天成。偶得。
不是苦吟,不是雕琢,是天地间的道理和美,被一双手偶然接住了。
而能接住的人,本身就已经不凡。
“他还说了什么?”李世民问。
“他说,这世界本不缺少美,缺少的是发现美的眼睛。
不是他有什么才华,只是运气好,偶尔撞见了这些本就存在的东西。
就像那蚯蚓粪——它本就该让土地松软肥沃,他不过是发现了这个道理。”
李世民靠在榻上,许久没说话。
听到这里他不由地想起贞观二年那场蝗灾。遮天蔽日,关中的地啃得干干净净。
他站在城楼上,看着百姓跪在田埂上哭,心里那个恨——恨天灾,更恨自己这个皇帝当得连百姓一口饭都保不住。
如今有了这稻子——同样的地,多出一倍的粮。一倍!是整整一倍啊。
还有那蚯蚓。烂菜叶、废稻草,一文钱不花的东西,拿来养虫子,虫子喂鸡。
鸡两个月下蛋,肉还紧实。不费谷子,不费银钱,就拿地里的废料换肉换蛋。
这不是鸡的事。这是让大唐每一户农家院子里都能多几只鸡的事。
百姓碗里多一块肉,逢年过节桌上多一道荤腥——这不是小事。
百姓吃了肉,身体就壮实。身体壮实了,边疆的兵就有源源不断的兵源。
他在位九年,天下初定,此时的天下并不太平,百姓刚经历战乱,回归生活,能天天吃上肉的,有几个?
李世民越想越坐不住。
他站起来在殿里走了两圈,步子又大又急,走到第三圈忽然停住。
“观音婢。”
长孙皇后抬起头。
“你可知朕方才在想什么?朕在想贞观二年那场蝗灾。
如今有了这稻子——同样的地,多出一倍的粮。一倍啊!”
他的声音在殿里回荡。
长孙皇后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光,是那种久违的、看到希望的光。
第15章 皇帝皇后来访
长乐跪坐在一旁,被阿耶这反应吓了一跳。她想到阿耶会重视,却没想到会这般激动。
“陛下。”长孙皇后开口了,声音温和平静,“这稻子是大事。但臣妾方才听那‘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忽然觉得,这王郎君最难得的,恐怕还不是这些农桑之术。”
李世民转过头看她。
“农桑之术,有才智、肯钻研的人,或许都能琢磨出来。
但能有这般胸怀、这般境界的人……”
长孙皇后顿了顿,“能说出‘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能道出‘为有源头活水来’,更能悟出‘文章本天成’——
这世界本不缺少美,缺少的是发现美的眼睛。这般心性,这般见识,才是真正难得。”
她看向长乐:“质儿,你说呢?”
长乐轻轻点头:“儿臣也是这般想。王郎君其人……务实却不俗,有才却不矜,心怀天下却甘于乡野。
儿臣每次去,总觉得他不是在应付我们,而是在做他自己本就该做的事。
当然他也没必要应付我们,毕竟我们也没有表明身份。
我听到的那些诗,那些话,都是他自然流露,并非刻意为之。”
李世民重新在榻上坐下来,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他想起长乐之前说的——这人教佃户种稻不收钱,给人看病不收钱,租金比别处低两成。
当时他觉得,这人要么真傻,要么真聪明。
现在他明白了。这人不傻,也不仅仅是聪明。
这是一种更高层面的认知——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不为名利,不为权势,只为心里头觉得该这么做。
“此人可用,可大用。”他说了这么一句,语气斩钉截铁。
“朕明日便去见他。一来,他收留兕子、照拂长乐,朕本就应该当面致谢。
二来,朕要亲眼看看他的地,他的稻子。三来——”
他顿了顿,“朕要亲眼看看,能吟出‘文章本天成’的人,究竟是何等人物。”
长孙皇后想了想,道:“臣妾也去吧。”
“你身子——”
“正因身子不好,才要去。”长孙皇后微微一笑,“陛下想的是稻子和诗,臣妾想的是另一桩。
上回长乐回来说,他给佃户治病不收钱。
臣妾这些年的气疾,太医署的法子都试遍了,该咳还是咳。
臣妾想亲自去见见这个人。万一……他有别的见识呢?
臣妾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如果有可能的话,臣妾还想多陪陪二郎和孩子们一些时日。”
她说到“万一”时,语气很轻,但眼神很认真。
李世民看着她。他知道观音婢从来不说“万一”的事。
这些年她的身子,是他心里最重的一块石头。
太医药喝了不知多少,御医换了一茬又一茬,效果总是差强人意。
“好。”他说,“明日,朕与观音婢同去。”
第二天一早,两驾不起眼的马车出了宫。
兕子被乳母抱在怀里,嘴里还念着“锅锅锅锅”。
李丽质坐在她旁边,手心微微出汗。
她不知今日会怎样,但知道今日之后,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
另一驾马车里,李世民穿着寻常青衫,长孙皇后披了件月白氅子。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目光偶尔相接时,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马车在田边停下。李世民先跳下来,回身扶长孙皇后下车。
兕子已经像一颗从弹弓里射出去的石子一样冲进院子,嘴里喊着“锅锅锅锅”,声音尖得能把枣树上的麻雀全震下来。
王知还从后院转出来,手里拿着个木瓢,裤腿上全是泥。
看见院子里站着的人,脚步顿了一下。
男的青衫,女的月白氅子。
兕子和长乐各站在一边。没有侍卫,没有仪仗,穿得也寻常。
但王知还一眼看去,心里便有了数——这对夫妻气度非凡,绝非寻常富贵人家。
那男子身形挺拔,往枣树底下一站,虽只是随意立着,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威仪。
女子温婉端庄,虽面带病容,但眉宇间那份从容气度,是装不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