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但兕子觉得云朵就是这样的。”
王知还笑了一声,把酱菜推到长乐面前。
“上次吃饭,我看娘子多夹了两筷子这个。今天特意多拿了点。
这是我自己腌的,比外头卖的多放了一味花椒。”
长乐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上次。她们一共才在一起吃过几顿饭——头一回是西红柿炒蛋,第二回是馒头配酱菜。
她自己都没注意自己多夹了哪碟菜,他却记住了。
“多谢王郎君。”她夹了一块酱菜,放进嘴里慢慢嚼。花椒的麻味在舌尖上炸开,然后是一点点咸,一点点酸。
“李家娘子客气了。就是顺手的事。”
长乐没有再说什么。她把那块酱菜咽下去之后又夹了一块。
兕子在旁边已经啃完了大半个馒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来。
“漂亮锅锅!今天那只鸡鸡跑出来,兕子追它来着,后来追不上了,漂亮锅锅你说让它跑一会儿。
它真的跑了一会儿自己回去了!漂亮锅锅你系怎么知道鸡鸡会回去?”
“因为鸡跟人一样。”
“鸡跟人一样!”
“你想想。你要是被人追着跑,你是不是跑得更快?”
“系呀。”
“你要是不被人追,自己在外头转两圈,是不是就觉得没意思了?”
“……好像系。”
“所以让它跑。跑累了它自己就回去了。”
第13章 占城稻
兕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忽然冒出一句:“阿耶说外头有个人老是跑,阿耶说不用追,他自己就会回来的。是不是跟鸡鸡一样?”
长乐呛了一下。王知还倒是笑出来了:“大概差不多。不过这话你别跟你阿耶说是锅锅教的。”
“为什么?”
“因为你阿耶要是问起来,锅锅还得解释鸡跟人怎么一样。你阿耶会觉得锅锅在胡说八道。”
兕子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可以接受,于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吃罢饭,兕子自己跑到院子里去喂蚂蚁。
她把不小心掉在地上的馒头渣捡起来,一粒一粒摆在墙角,然后蹲在那里看蚂蚁搬。
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给每只蚂蚁都起了名字。
长乐坐在堂屋里,隔着门看着院子里的兕子。
阳光已经洒满了整个院子,枣树影子方方正正地铺在地上,那只翻出围栏的鸡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钻出来了,趴在枣树底下打盹,鸡冠歪在一边。
“王郎君。”她收回目光,“妾有个不情之请。”
“李家娘子请说。”
“你上回说占城稻亩产比粟米高出一倍,妾回去想了想,始终想不出那稻穗沉甸甸压弯秆子的模样。若方便的话,可否带妾去田里看看?”
王知还把茶杯搁下,笑了一声。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走吧,正好我要去给秧田灌二遍水。”
试验田在后院墙外头,沿着一条土路走个两百来步就到了。
路两边种着两排桑树,树还不高,叶子倒是长得密。
长乐牵着兕子跟在王知还身后,兕子一边走一边踢路上的小石子,踢一颗追一颗,忙得很。
到了田边,长乐站住了。
面前是一大片绿油油的稻田。稻秧已经蹿到膝盖那么高,整整齐齐地排着,一垄一垄的。
“这间距比寻常水田宽了些?”
“宽了半掌。”王知还蹲在田埂上,“太密了不透风,稻子容易得病。太稀了浪费地。这个间距也是试出来的。”
又是试出来的。长乐在心里记了一笔。
“娘子方才说想看稻穗。”王知还伸手把一株稻秧的茎秆轻轻弯下来,指给她看,“现在还没抽穗,你看这个鼓包的地方——
再过半个月,稻穗就从这里钻出来。到时候一株稻子能结这么多稻粒——”
他用手比了一下长度,大概一拃左右。
“一株结这么多,一亩地几千株,你算算能打多少。”
长乐没有算。
她看着王知还蹲在田埂上跟她说稻穗的时候,手指头沾着泥,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稻秧而不是看着她。
好像他不是在回答她,只是在自言自语,而她正好在旁边听到了。
“王郎君。”她说,“妾有个问题想请教,只是怕问出来唐突了。”
“娘子请说就是。”
“你上回在院子里跟妾谈起兼相爱交相利,妾回去查了书,书里说‘兼相爱则无相害之心,交相利则无相贼之意’。
妾想问问王郎君,你教佃户种稻子、给佃户看病、租金收得比别人低,可是因为信奉墨家之说?”
王知还直起腰来,看了她一眼。这姑娘回去是真翻书了。能背出原文,说明不光是翻了,是认真读了。
“我跟墨家不完全是一回事。墨家讲兼爱,我认同。但墨家很多东西太过于理想化了。
别的不说,眼下边境上不太平,要是有人打过来,你不打仗,你的田就被人踩了。所以我不是墨家的人。”
“那你是哪一家的人?”
“我哪家都不是。我就是个种地的。”
他站直了,把沾着泥的手在衣襟上蹭了蹭,“小娘子,其实我这些东西都不是什么大学问。
蚯蚓也好,稻子也好,就是多花点心思,一遍一遍试。试错了重来,试对了就用。没什么了不得的。”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绿油油的稻田,声音沉了些:
“就像那首诗——也不是什么大学问,就是夜里睡不着,看着外头风雨,心里想着要是天下人都能有间不漏雨的屋子,该多好。
想了,就说出来了。仅此而已。”
长乐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之前更随意,像是在聊一件完全不值得深究的事。
但她听得出来——他不是在谦虚,是真的觉得这些东西不值得她追着问。
可正是这份“不值得深究”的随意与洒脱,让那些话语、那些诗句、这些田里的稻秧,都沉甸甸地压在了她心上。
回去的路上兕子在田埂上捡了一朵野花,非要别在王知还耳朵上。
王知还被她拽着蹲下来,花别上去又掉下来,又别上去,来回三次才勉强卡住。
兕子拍手说锅锅好漂亮,长乐站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
王知还把那朵花从耳朵上拿下来,别在兕子的小揪揪上。
兕子摸了摸头上的花,满意了,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李家娘子,”王知还拍了拍手上的土,“今天你问了我好几个问题,我也问你一个。”
“王郎君请问。”
“你在家也这样吗?”
“什么样?”
“什么都问。什么都记。就是对万事万物比较好奇。”
长乐没有立刻回答,走了几步才开口。
“在家不太一样。先生教的东西,多是经义和典故,讲完了就完了。
想问的未必能问,问出来了先生也未必答得上来。”她顿了顿,“王郎君这里不一样。”
“这有啥不一样的?”
“你做的都是实在事。蚯蚓也好,稻子也好——手里在做,嘴里在讲,做出来的和讲出来的对得上。
妾回去翻了书,又想了许久,今日来才有这些问题。不是什么都问的。”
王知还看了她一眼。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一样温,但话里的意思不温。
她不是在跟他客气,是在很认真地告诉他——她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是想了又想才问的。
“你是说我知行合一。那以后娘子想好了尽管问。能答的我都答。”
“对,就是知行合一,王郎君,你说的话总是这么自然而然,我想问,如果不能答的呢?”
“不能答的就是不能让你知道的。”
第14章 李世民坐不住了
长乐愣了一瞬,然后笑意从嘴角漫到眼角。
不是那种客客气气地抿嘴,是真的被逗到了。
“王郎君说话倒是坦率。”
“跟娘子说话不用绕弯子。绕弯子累,娘子听着也累。我是种地的,不会说话。”
长乐没有接话。她走在田埂上,裙摆蹭着路边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声音。
前面兕子已经跑到马车旁边了,正朝他们挥手,喊着锅锅大姐快一点。
回去的时候兕子照例讨价还价了一番,临走拉着王知还的衣角说锅锅明天还来,兕子要看鸡鸡下蛋。
王知还说到做到,兕子来就有西红柿炒蛋吃,不来也给你留着。兕子这才放心地钻进马车。
长乐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王知还站在院门口,耳朵上那朵花被兕子揪走了,但头发上还沾着一小片花瓣,他自己没发现。
马车走了。王知还转身回院子,把桌上的碗碟收进厨房,捞起水缸里的葫芦瓢灌了两口水。
脑海中功德系统的提示适时弹出:
“【系统提示】:宿主以‘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点拨贵人,使其领悟才华当用于社稷民生而非个人显扬,此念若能广布,可正士林虚浮之风,导引才学为民所用。功德值+400。”
果然。王知还心里明镜似的。昨天那首“安得广厦”是猛火,烧开了对方的心防;
今天这首“源头活水”是细雨,润物无声地渗透;
而“文章本天成”则是点睛之笔,将一切归于自然天成,既化解了对方的惊叹,又将自己置于一个更高远、更超然的境界。
这番言行不仅展现才学,更传递了“才为民用”的根本道理。
她若能领会此意,将来或能在士林间播撒下务实为民的种子。这,或许才是真正的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