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99节

  慈禧和光绪有什么好商量的?无非就是慈禧发话,光绪照做罢了。

  这皇帝......不真啊!

  光绪来得挺快,一进门,就先给慈禧请安:“亲爸爸吉祥。”

  声音听着有点紧张。

  慈禧抬了抬手:“坐吧。”

  光绪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了半个屁股,腰有点弯,眼睛看着地面。一副心虚的模样,好像屁股底下的皇位是偷来的似的,让慈禧心里又是一叹。

  这皇帝。太像他爹奕譞了,好像天生就缺了那么点……九五至尊该有的气度。和她的亲儿子没法比,她那亲儿子虽然调皮捣蛋,也不爱读书,但真的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训他两句,他还嬉皮笑脸,骂得狠了,就往“东边”(慈安那里)跑。

  刚刚亲政没几天,就因为重修圆明园的事儿和恭老六起了冲突,还亲笔写下圣旨,把恭老六的亲王给降成了郡王,还把惇亲王奕誴、醇亲王奕譞、御前大臣景寿、军机大臣文祥、宝鋆、李鸿藻等在内的一批重臣革了职......

  虽然有点胡闹,但那才是真皇帝啊!哪像这个,一看就是软脚虾,好欺负,谁也不怕他。

  “皇上,”慈禧说话了,“前几日,军机处拟的那道‘暂停北洋购舰买炮’的上谕,草案还在吧?”

  光绪一愣,抬头:“在……在翁师傅那儿。亲爸爸的意思是?”

  “压一压。”慈禧没好气地说,“先不发了。”

第94章 卡脖子,新旗军,去朝鲜,惹麻烦

  啥?卡北洋脖子的上谕怎么说不发就不发了?

  光绪一下就愣住了。

  这事儿可是他亲爸爸拐弯抹角提的,他和翁师傅不过是顶在前面的出头鸟,去得罪北洋那伙人。

  现在他亲爸爸怎么就要退让了?

  光绪还有点不死心,瞪大了眼珠子:“不,不发?可是亲爸爸,户部那边,银子实在是……”

  “银子的事,哀家知道。”慈禧打断他,一脸的不满,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可眼下,这道上谕……发不得了。”

  西太后的不满当然是对光绪这个假儿子的......他亲儿子同治多果决?说撸恭老六就撸恭老六,把老六都整抑郁了。虽然后来由两宫皇太后出面,又给他恢复了亲王。

  但是被这么一撸,恭老六的威风就没了,原本好像是“多阿玛第二”似的,结果这么一折腾,全天下都知道他是纸老虎了。

  而他这假儿子,一道敲打北洋的上谕,整那么多天,就是哆哆嗦嗦的出不来......人家现在都出招反制了!

  “为什么?”光绪还是不甘心,声音都高了半度,“难道……难道是李鸿章他敢……”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摆着:难道是李鸿章跋扈到连朝廷的旨意都敢拦?这不是要反吗?

  慈禧没接这话茬,也没法接,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又落回那张威廉二世的照片上。

  “皇上,你瞧这德国皇帝,”她指着照片,“威风凛凛,手里有钱有兵。他今儿个,派人给哀家送了份礼......还捎来了口信。”

  光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照片上的威廉二世,确实威风凛凛,可自己好像也不差啊!

  “他说,德国愿意帮咱大清,办工厂,练新军,造兵舰。”慈禧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失望(对光绪的),“北洋已经跟他搭上线了,签的合同,一摞一摞的。三艘新式铁甲舰,唐山铁厂,关外铁路……一个个的都是大产业!”

  光绪听得心惊肉跳。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北洋的势力,本来就如日中天,要是再得了德国相助……

  “那、那更得卡住他们的银子啊!”光绪都急了,“不然更尾大不掉……”

  “卡不住了!”

  慈禧心里那个失望啊!

  这皇帝不仅怂......还有点儿笨啊!脑子不拐弯的吗?啊,要能卡得住,我会要你把那上谕压一压吗?我让你压,就是因为卡不住......这上谕要打出去,一点效果都没有,那别人就当你是纸老虎了。

  “有人不让。”慈禧语气平静地说。

  “谁?”光绪追问,“李鸿章?他、他真敢……”

  慈禧又给干沉默了。

  李鸿章要敢硬顶,她根本就不会让光绪和翁同龢瞎折腾这些。人手里,真是有刀把子的!

  过了好一会儿,慈禧才又缓缓开口:

  “不是李鸿章。”

  “是南洋那帮阔佬!朝廷,没他们有钱啊!”

  她看着光绪清澈的好像啥都不知道的眼神,继续道:“咱们能卡李鸿章多少?北洋一年二百多万的维持费,咱们能不给?那几万手里攥着洋枪的大头兵那么好说话?”

  “朝廷能卡的也就是北洋购买新舰新炮的那点银子,撑死了一年几十万......现在北洋要和南洋的阔佬一起开矿山、办工厂、修铁路......还有银行啊!南洋银行!人要把这几十万两给赚出来!”

  光绪张了张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原本朝廷能拿捏北洋的不就是银子?现在北洋能自己找银子了,那朝廷还怎么拿捏北洋?

  “那、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光绪的声音都有点发颤了。

  “看着?”慈禧冷笑道,“当然不能光看着。”

  她身子微微前倾,看着光绪,一字一句道:

  “北洋能找南洋阔佬,咱们就不能?北洋能联德国,咱们就不能?”

  “张之洞在湖北,刘坤一在江南,不也都办着洋务?湖广、两江,就不能也练点新军,办点实业?”

  “他李鸿章从南洋找到了银子,咱们就让张之洞、刘坤一也去和德国人谈合作,他们本来就有汉阳铁厂、江南制造局,福建还有船政局,都可以引进德国的技术和机器!他李鸿章有北洋军,张之洞、刘坤一也可以适当练个几营兵......他们的总督本来就是管军务的!”

  光绪听得心头发热,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可……可这得多少银子?户部……”

  “户部尽可能给他们挤一点,剩下的就让张之洞他们自己想办法。”慈禧淡淡道,“就像北洋一样,官督商办,找商人入股。南洋的买卖人,又不是全跟着李鸿章走。”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和了些:“皇上,你是大清的皇帝,眼里不能光盯着北洋那一亩三分地。天下大着呢,能办事的人,也多着呢。要紧的是……得让他们互相牵制,谁也别一家独大。”

  光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那股被北洋“欺负”的憋屈感,稍微散了点,但随即他又感到了另一种无力。

  原来,即便是亲爸爸,也不是想卡谁就能卡谁的。

  原来,这大清的江山,早就不全是爱新觉罗家说了算了。

  “那……那道旨意?”光绪想了想,又问。

  “先压着。”慈禧摆摆手,“等张之洞、刘坤一那边,跟德国人接上头,有了点眉目再说。”

  “是,儿臣明白了。”光绪低头。

  “还有个事。”慈禧话锋又是一转,声音沉了几分,都显得有点郑重了。

  光绪知道慈禧要下“最高指示”了,赶紧坐直了些:“亲爸爸请讲。”

  “张之洞、刘坤一,再有能耐,那也是汉臣。”慈禧看着光绪,目光锐利起来,“湘军、淮军……终究是别人的,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喂饱了,回头就该咬主子了。”

  光绪听的心惊肉跳。

  虽然北洋靠不住,北洋尾大不掉的道理,满北京的旗人都知道,但这话慈禧可从没当他的面说得那么直白过。

  “大清终究是咱们旗人的天下。”慈禧一字一顿,“这江山,还得靠咱们自己人,才能坐得稳,传得下去。”

  光绪似乎明白了点什么,试探着问:“亲爸爸的意思是……咱们旗人,也得练新军?用洋枪洋炮?”

  “算你还没糊涂到底。”慈禧瞥他一眼,“湘淮军靠不住,绿营、八旗又烂透了架子。不自己练出点真家伙,往后汉臣真要蹬鼻子上脸,你拿什么压?”

  她顿了顿,开始具体布置:“九门提督荣禄还是个能办事的,你回头见见他。让他从步军衙门直辖的兵里头,挑五百个年纪轻、身子骨结实的,要家世清白、老实听话的。别找那些提笼架鸟的爷,我要能吃苦、肯卖力气的。如果关内没有,就去关外,去盛京找。”

  光绪一边记,一边心里盘算:五百人……这规模,也就是一营。练兵的钱从哪儿出?

  慈禧好像能看穿他心思,接着道:“银子,先从内务府的用度里挤。不够的,让荣禄自己想法子,他门路广。枪炮、教官……现成的就有。北洋武备学堂里不是有不少同文馆出来的教习吗?其中也有旗人,都调回北京,进步军衙门。”

  她说到这儿,忽然想起什么:“那个常德胜,不是都说他在德国学到真本事了吗?旗人里头,难道就出不了几个‘常德胜’?”

  光绪听得心头发紧。这是要跟北洋……不,是要学北洋的路子,而且是用旗人学!可旗人子弟,真能吃得了那份苦,学得会那些奇技淫巧吗?他心里没底。

  慈禧没管他脸上的犹疑,继续往下说,显然这事儿在她心里盘算不是一天两天了:“光靠别人教不行,咱们的人,得出去亲眼瞧瞧,亲手摸摸。让荫昌准备准备,过些日子,以给威廉皇帝贺寿的名义,去趟柏林。带上一幅皇上的《骑马射箭图》,礼数要到。”

  光绪点点头,这事儿他也觉得不错,也得让德国皇上看看他这个大清皇上的威风。想到这里,他还努力挺了挺胸脯。

  “大老远去一趟,可不止送礼。”慈禧加重了语气,“让他从同文馆里,挑十个……不,二十个机灵点、年纪轻的旗人子弟,家世好的优先,跟着一起去。到了德国,别光看风景,让他们进军校,学真正的带兵打仗、造枪造炮的本事。银子,内务府出。告诉荫昌,人,必须给我安安稳稳带出去,再完完整整带回来。将来,这些人就是咱们旗人新军的种子!”

  光绪听得有点儿心潮起伏了,亲爸爸这回是下定决心要办旗人新军了!

  “亲爸爸深谋远虑。”光绪顿了顿,然后小心提醒道,“只是……同文馆子弟,大多生于富贵,恐不堪军旅之苦。且留学外洋,所费不赀,如今国用艰难……”

  “艰难?”慈禧冷笑一声,“再艰难,这笔银子也得花!今日不舍得这点学费,来日别人拿着洋枪洋炮指着你脑门的时候,你出多少银子买命?”

  她看着光绪:“皇上,你记住。汉人督抚互相掐,那是狗咬狗,朝廷乐见其成。但最终,牵狗的绳子,得攥在咱们自己手里。张之洞、刘坤一,乃至李鸿章,他们练的兵,办的厂,说到底都是朝廷养的狗,可以放出去咬人,但不能反过头来咬主人。咱们旗人自己手里这支‘新军’,就是拴狗的链子,也是保着咱们爱新觉罗家江山的底牌。”

  ......

  同一时刻,在颐和园东门,那辆黑漆马车还在原地杵着,车夫靠着辕子打盹,瞧见袁世凯和常德胜出来,赶紧跳下来摆脚蹬。

  这二位一前一后钻进去。车门“哐当”一关,车轮子就在颐和园外的青石板地面上滚起来了。

  常德胜一屁股瘫在软垫上,先长长吐出口浊气,然后就开始龇牙咧嘴揉膝盖。跪了足有一个时辰了吧?虽然有个垫子,但这会儿膝盖骨还是跟让人拿锤子敲过似的,疼都疼死了。

  “他娘的……”他嘴里嘟囔,“慰亭大哥,您说军机处那帮老头儿天天这么跪,膝盖是铁打的?”

  袁世凯没接他这话茬。这“大饼”靠在另一边车厢壁上,眯着眼,不知道琢磨啥。

  车厢里静了好一会儿。

  常德胜还在那儿揉着膝盖,但嘴里里有扯开了腔:“慰亭大哥,老太太今儿这出戏……唱得够花哨啊!《二桃杀三士》都没她这招狠。”

  袁世凯眼皮子抬了抬:“哦?说说,都看出啥门道了?”

  “门道大了!”常德胜往他那边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低的,“头一招,让张香帅、刘岘帅也去勾搭德国佬,办厂练兵。这不明摆着么?以汉制汉!给咱北洋找俩抢食的,最好掐起来,她坐颐和园里看狗咬狗。”

  然后常德胜又笑了笑:“二一招,让荫大人带人去德国,美其名曰贺寿,实则嘛......我敢断定,那是想塞人进德意志的军校学本事。这是嫌湘军淮军这些狗不牢靠,想从头训练旗人新军了。老太太还是挺精明的,知道刀把子还得攥自己人手里。”

  袁世凯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最后一招,嘿,”常德胜又指了指自己鼻子,又虚点了一下袁世凯,“捎带上咱哥俩。让咱们在朝鲜‘放手去干’,办点实业……听着是恩典,实则是往咱北洋这口锅里掺沙子呢。”

  他说完了,眼巴巴看着袁世凯,等着听这位爷的意见。

  袁世凯沉默了几息,然后才看着常德胜:“振邦,行啊。宫里走一遭,眼力见儿是练出来了。”

  他又斟酌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问:“那……你觉得朝鲜那地界,有没有搞头?”

  话说这儿,常德胜可就来精神了。

  “搞头?慰亭大哥,这搞头大了去了!”他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人洋人有一门学问叫‘地质学’,就是研究地底下那点门道的。根据洋人的理论,凡是山多的地方,多半有矿!这朝鲜山多啊,那矿能少吗?”

  袁世凯点点头:“这老哥我还真知道一点,我驻朝鲜这些年,听底下人报过,平安道就有个云山金矿,据说挺不错的,高丽王朝那会儿就偷摸着挖过,现在还有人在挖。咸镜道有个甲山铜矿……现在就在哪儿挖呢,朝鲜国的铜钱都是用那里产的铜铸造的!”

  常德胜一听就乐坏了:“好好好,金矿、铜矿好啊,来钱快,不用折腾几年都开不了张。而且小弟我有路子能引来南洋的资本和矿师,再买些洋人的机器,再雇点直隶的劳工,直接就能大干快上了!

  这老太太给咱下套,想让咱在朝鲜这泥潭里扑腾。可咱要是运作好了,这泥潭就能变成咱哥俩的金池子!咱们再来个以矿养兵,把朝鲜营务处下面的营头好好扩一扩。到时候……”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热切地看着袁世凯,等这位“好大哥”一锤定音。

  袁世凯一直静静听着,他看着常德胜,目光沉沉的,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

  “振邦啊……”

  “诶,大哥您吩咐。”常德胜赶紧应声。

  “矿,是好矿。兵,也该练。”袁世凯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可你想过没有……在朝鲜动这些,旁人会怎么想?”

  “旁人?”常德胜一愣。

首节 上一节 99/115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