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86节

  常德胜这才收回目光,转过头。罗静柔还在流泪,但捂着嘴的手已经放下来了,脸上还有些泪痕,眼睛则正死死盯着河面上三条大小不一的兵舰。

  “振邦哥,北洋、德国、荷兰的船一起来了,”她转过头,用客家话对常德胜说:“等阵有戏看咯!”

第82章 南北洋联合起来

  1891年3月14日,傍晚,坤甸码头。

  常德胜正一边拿个纸扇子在扇风,一边东张西望,看着周遭的一片热火朝天。

  好家伙,人山人海,锣鼓喧天,彩旗飘得跟不要钱似的。码头边上少说聚了一两万号人,老少爷们儿、姑娘媳妇都有,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海里望。远处三艘船正往这边靠。打头的是广甲号,后面跟着莱比锡号,最后头才是一艘老掉牙的艘荷兰炮舰,桅杆上飘着红白蓝三色旗。

  “振邦兄,看这阵仗……”商德全在旁边咂嘴,“罗家这是把半个坤甸城的人都喊来了吧?”

  “那是必须的。”常德胜眯着道,“现在就是向洋鬼子展示实力的时候?嘛是实力?张家、罗家有银子,这不用展示。德意志和北洋有军火,这谁都知道......罗家要展示的就是对华人民众的动员能力!得让红毛鬼荷兰人知道不可能打赢,下面才好说话。”

  吴鼎元凑过来,手里还拿着个望远镜,压低声音:“振邦大哥,你看那荷兰船……上面那个洋人脸色可不咋好看。”

  常德胜也拿去望远镜一瞅。荷兰炮舰甲板上站着个穿白色礼服的高个子,脸拉得老长,正盯着码头上的人群。那人又扭头看了看旁边的莱比锡号,跟身边水兵说了句什么,水兵转身就往舱里跑。

  “哼,还以为自己是那海上马车夫呢?”常德胜嘀咕了一声。

  “什么马车夫?”孔庆唐没听清。

  “没嘛。”常德胜摆摆手,“看这意思,荷兰人这是要找坎普、波尔,还有那位已经掉了脑袋的拉赫曼苏丹说道说道了。”

  正说着,广甲号已经靠了码头。常德胜就瞧见张弼士了,这位今儿又穿上了那身“捂痱子”的官袍了。

  只见老张站在刚刚放下的跳板口,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在常德胜这边。他招招手,对身旁一个军官说了句什么。那军官转身就往下走。

  常德胜眯眼一看,那军官二十七八岁,圆脸微胖,浓眉小眼,看着就憨实,穿一身广东水师的号衣,瞅着有那么一点眼熟,可就想不起来说谁?

  这时候,那人已经走到近前,抱拳行礼,说话带着点湖北口音。

  “诸位同仁,下官广甲轮管轮黎元洪。张大人有请,请北洋陆师考察委员常振邦,并段、商、孔、吴四位留洋学员,上船叙话。”

  原来是黎元洪啊!这位将来也是要当大总统的。常德胜心道:穿过来这两年,冯国璋见了,曹锟见了,德国那个兴登堡也算半个,今儿又见着黎元洪了。好嘛,总统开年会呢这是?

  要不你也加入咱北洋,和冯国璋、曹锟,还有我,一块儿去朝鲜吧......加上袁大头、徐世昌,北洋政府六大总统都凑齐了。

  常德胜心里一乐,也拱拱手:“黎管轮辛苦。”

  然后他又转身跟罗振兴、罗静柔交代:“罗伯父,静柔,我上去一趟,去去就回。”

  罗静柔点点头,没说话。

  罗振兴却皱了眉,他刚才看见赫斯曼和沃尔夫冈上了莱比锡号,坎普和波尔上了荷兰炮舰。三艘船,三拨人,都不带他......

  “阿爸?”罗静柔轻声问。

  罗振兴摇摇头,压低声音:“没事。荷兰人、德国人,北洋的人,这都是要摊牌了。兰芳的命运……”他顿了顿,苦笑道,“还是握在列强手里。咱们这些人,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他看了看女儿,忽然转了话题:“你和常振邦的婚事,差不多也该张罗起来了。你有什么要求,跟阿爸说。”

  罗静柔抿嘴一笑,眼睛弯成月牙:“女儿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嫁妆多一点。”

  罗振兴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他拍拍女儿的手,没再说话。

  ......

  常德胜跟着黎元洪上了广甲号。这船他前世在照片上见过,木壳铁肋,双桅纵帆,跑不快,不过因为有船帆,续航能力极强。如果运用好了,当一艘破交舰倒是能给日军造成很大的麻烦。

  另外,这还是一艘国产舰,福建船政局的产品。

  广甲号甲板上水兵列队站着,见他上来,齐刷刷敬礼。

  常德胜、段祺瑞、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等人都习惯性地回了军礼,脚下不停,径直进了军官休息室。

  张弼士已经在里头等着了。屋里还有个人,三十出头,国字脸,眉毛很浓,是广甲管带吴敬荣。吴敬荣见他们进来,点点头,没说话,可眼神里透着不安。

  “张大人,吴管带。”常德胜带着段、商、吴、孔四人一起行了礼。

  “振邦来了,坐。”张弼士摆摆手,从怀里掏出张纸,递过来,“中堂密电。密码本你带着吧?”

  “带着。”常德胜接过那纸,扫了一眼——上头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四位数一组。

  段祺瑞、商德全、孔庆唐、吴鼎元四人站在后头,神色各异。商德全和孔庆唐一脸兴奋,吴鼎元眼睛滴溜溜转了几下,也笑了起来,段祺瑞……段祺瑞那脸绷得紧紧的,看不出表情。

  常德胜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就是郭世贵给他的北洋自编的密电码,蓝色封皮,边角都磨毛了。他坐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对。

  屋里静得很,只有外面码头上隐约传来的锣鼓声。

  吴敬荣终于憋不住了,凑到张弼士身边,压低声音:“张大人,中堂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看了眼舷窗外的莱比锡号和荷兰炮舰,又补了句:“不是说护侨吗?您瞅瞅,这码头上人山人海的,哪需要护?还有那德国船……咱大清不会真要和德国结盟了吧?”

  张弼士摇摇头,苦笑道:“密电码,我也不知。得等振邦译出来。”

  吴敬荣吐了口气,嘟囔道:“护侨……护侨护到这份上,也是头一遭。”

  常德胜没搭理他们,专心对码。数字转汉字,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往外蹦:

  “北洋大臣李,致常德胜并转段祺瑞诸生电......”

  他念得很慢,一边念一边在心里琢磨。

  李鸿章来的电。坤甸这事,闹得有点大,又是独走,老李是认还是不认?要不认......那可麻烦!

  “坤甸事已悉......”

  常德胜心里一松——知道了,那就是没怪罪。

  “尔等临机应变,护侨有功,甚慰。”

  有功,甚慰。四个字,定性了。这老李好像也不是那么怕洋鬼子嘛!

  “今部议停购船械,北洋饷源吃紧......”

  常德胜手顿了顿。

  部议停购?原来如此!李鸿章怪不得突然转性了,合着是给西太后、光绪、翁同龢这帮孙子逼的......不给银子买军舰枪炮了!从南洋收保护费的路子,当然就宝贵了。

  他继续对,可脑子里已经飞了。

  北洋水师,不算常远号,眼下有七镇八远,加上大小蚊子船,看着威风,可一年才多少银子?从朝廷、海关、各省协饷里抠,满打满算二三百万两。就这,翁同龢那老小子还要卡脖子。

  日本呢?常德胜前世查过资料,甲午之前,日本陆海军年开支折合白银,少说两千万两。十倍差距。

  这账怎么算怎么亏。十倍的军费差距,而且如今日本国内也没那么多山本专员、东条专员,军费还是能落在实处的。两边的人工、物价,也差的不多。

  十倍的军费差距,落在战斗力上,就是天差地别了。

  他心里盘算的时候,翻译还没停。

  “着常德胜妥借此次护侨之恩,仿常远舰借款旧例,引南洋之资,兴北洋之业,以产业之利,还南洋之款。此事关系北洋命脉,切切不可张扬......”

  念到这儿,常德胜眼睛亮了。

  引南洋之资,兴北洋之业。

  老李终于被自己引上道了!

  他脑子里早就画了又画的那张蓝图唰啦一下就展开了,唐山钢铁——日后的“全球第五”,旅顺船坞——那是幼年期的“达利安造船厂”,天津到旅顺的铁路——李鸿章现在就有个“关外铁路督办”的差遣,直接就可以办了……煤钢造船铁路海运复合体,产业链都闭环,这要是成了,北洋就算断了朝廷的饷,也能自己造血。

  还有银行。对,银行!

  南洋银子进北洋,不能走明账,得有个池子。南洋银行天津分行,不,甚至可以搞个南北洋联合银行,总行设在天津,分行开遍南洋……

  就跟隔壁日本国的那些财阀一样,都用银行当枢纽!

  这池子谁管?当然我管,我派人去管!

  “另着于段商孔吴诸生中择一人留驻坤甸,充北洋顾问经营南洋饷道。留者,北洋保举五品顶戴,委员衔。”

  常德胜念到这儿,眼角余光瞥了身后四人一眼。

  商德全眼睛瞪大了点。孔庆唐挠挠头。吴鼎元舔了舔嘴唇。只有段祺瑞……段祺瑞那脸还是没表情,显然是不感兴趣。

  五品顶戴,委员衔。留在南洋,天高皇帝远,油水少不了。也就段祺瑞这号“家里有军队可以继承”的看不上吧?

  可常德胜脑子里转的不是这个。

  不能光北洋留人在南洋。

  罗家也得有人去天津。

  罗静柔肯定得跟着他走,但她是个女子,去了也担任不了什么要职......罗振兴得镇守在坤甸,动弹不了。能去的就只有罗兰兴了,我的大舅哥,就安排他当那个啥南北洋银行的总办......他当,就等于我当!

  “余事由张弼士面达。鸿章。”

  最后一个字对完,常德胜放下铅笔,长出了口气。

  屋里静了片刻。

  张弼士看着他:“译完了?”

  “译完了。”常德胜把译好的纸递过去。

  张弼士接过来,扫了一眼,脸上神色变幻。看完,他递给吴敬荣。吴敬荣看完,眉头皱成疙瘩,又把纸传给了段祺瑞。

  段祺瑞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看。看完,他抬起头,看了常德胜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很,有疑惑,有警惕,有那么一丝不甘,还有点儿无耐。

  常德胜心里明镜似的。

  老段这是琢磨呢,琢磨他常德胜是不是真奉了中堂密令,琢磨这趟坤甸之行到底有多少是临机应变,多少是早有预谋。琢磨来琢磨去,他决定闭嘴。

  等中堂问起来再说,中堂不问,他就不说。

  到底是聪明人。

  常德胜心里评价,可聪明人有时候想太多,容易把自己绕进去。

  “振邦。”张弼士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你觉得……留谁合适?”

  他问的是电报里那句“择一人留驻坤甸”。

  常德胜没急着回答。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咂咂嘴,才慢悠悠开口:“三舅,这事儿吧,得从长计议。”

  他放下茶碗,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这一次坤甸事变能成,凭的是嘛?南洋北洋大联合。北洋出枪杆子,南洋出钱袋子,两下里一碰,火星子就出来了。中堂的意思,这是要把火星子扇成火苗子,越烧越旺。”

  他看了眼段祺瑞四人,又看回张弼士:“常远舰那回的借款,是个模子。以后就照这个来——南洋的银子,投到北洋的产业上,炼钢、修路、造船。北洋用赚的利钱还本付息。南洋不白掏钱,北洋不白拿钱。双赢。”

  “双赢……”张弼士喃喃重复,连连点头,“对对对,这生意有的做!真有你的!”

  他倒不是被常德胜的画饼忽悠了,而是坤甸这把真赢麻了!

  华人,特别是客家帮,如今有了自己的“自治邦”了!

  虽然不是独立国家,但也是一家合法地方政权,还有德意志和大清背书......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以后南洋华人财团的钱,有个安全的存放之处!

  还意味着,南洋华人财团有了自己的武装力量!

  有钱没枪,就是肥猪!

  常德胜也和张弼士是一个意思,他指指窗外:“看看,咱们来了,荷兰人就得掂量掂量。坤甸现在是咱华人的了,往后在南洋,提起北洋两个字,那就是金字招牌了。不仅华商会认,就连洋人,也不敢不认!”

  “因为,他们现在知道,我们......真的会下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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