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这事儿在南洋华人眼里,那就是北洋真办事儿了。
南洋那帮阔佬,这些年可给北洋弄了不少银子。别的不说,光“常远”舰那档子事儿,张家、罗家就借了七十二万两。
拿人钱财,就得替人办事儿!
如今,这才过了多久?一年都不到!坤甸苏丹就让北洋给办了!这效率,比捐给朝廷修园子,那是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往后北洋再找南洋化缘,那帮阔佬掏钱肯定比现在爽快十倍。有了南洋这条饷道,朝廷里那帮朽木还能卡北洋的脖子吗?翁同龢再厉害,能卡得住南洋华商的银子?
“幼樵,”李鸿章开口了,“给老大发电。”
张佩纶一愣:“老大?”
“我大哥。”李鸿章说,“他是两广总督,广甲号是广东水师的船,得他点头。”
张佩纶赶紧拿起毛笔,准备写字儿。
“告诉他:坤甸华埠危急,侨民死伤甚众。德国已派兵舰赴坤护侨,有此先例,不必担心荷人抗议。请速令广甲号由新加坡驶赴坤甸,以护侨为名,扬我大清国威......”
张佩纶笔走龙蛇,刷刷几行写完,又问:“总理衙门那边怎么说?”
“报备一下。”李鸿章端着茶盏,用盖碗慢慢撇着浮沫,“就说‘已令广甲赴坤护侨,事关侨民生死,先行后报’。再加一句......‘德舰已赴坤甸,我若不去,恐为外人耻笑,亦失南洋华商之心’。”
张佩纶笔头一顿:“后面这句……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李鸿章吹了吹茶沫,“老佛爷现在可把德意志的洋皇上当知己了,把那威廉皇帝骑马的相片摆在她的西苑仪銮殿里天天看呢!”
啊,太后老佛爷的寝宫里摆了张洋皇上的照片......这合适吗?咸丰在是底下知道了不生气吧?
张佩纶不敢再问,低头写完。放下笔,正要起身去发电报,李鸿章又开口了。
“等等。”
张佩纶站住。
“用北洋的密电码,再给常德胜发一封。”李鸿章说,“让张弼士转。”
张佩纶重新坐下,铺开第三张纸。
“告诉他,”李鸿章放下茶盏,手指在案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朝廷马上要暂停北洋外购船械两年。翁叔平的折子,日内就要递上去了。叫他在南洋活动一下,看看能不能再筹笔款子。事成之后......他的四品道台和朝鲜营务处会办,马上就给。”
张佩纶写到这里,忽然停笔,抬起头:“岳父,能不能照‘常远’舰筹款的惯例?”
李鸿章一皱眉:“‘常远’舰的惯例?”
“借。”张佩纶说,“不用真的还钱的那种借。”
李鸿章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常德胜之前给北洋安排的‘南洋贷款加投资’的筹款方案,您还记得吧?”张佩纶放下毛笔,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南洋银行出银子,借给轮船招商局;招商局再借给北洋衙门;北洋衙门拿这笔银子去买船买炮。账面上是招商局的商款,不经户部,翁叔平想管也管不着。还钱的时候,也不用北洋掏一两现银。而是拿南洋投钱给开平煤矿增产出来的煤,运到南洋去卖,用煤款还贷。这一圈转下来,北洋手里多了船炮,开平煤矿多了销路,南洋银行赚了利息,如今南洋的华人豪强还有了基业......四家都赢啊。”
他顿了顿,看着李鸿章:“这样的银子,如果能再借个几百万……岳父,咱北洋,就不用看朝廷里那帮朽木的脸色了。”
李鸿章看着这个女婿,看了好一会儿。
“几百万?”他苦笑一声,“户部一年才给北洋拨下二三百万的款子。这几百万要是能筹来,北洋的日子……确实不用看人脸色了。”
“这不挺好?”张佩纶眼睛发亮,“往后岳父再不用受那帮人的窝囊气了。”
李鸿章笑着摇摇头,挥了挥手:“若真如此,恐怕朝中要有不少人彻夜难眠了。行了,去吧......给张弼士、常振邦,还有我大哥发电。”
张佩纶拿起三张电文纸,吹了吹墨迹,转身就要走。
“幼樵。”
张佩纶又站住。
李鸿章坐在太师椅里,慢悠悠说了一句:“告诉常振邦等留德诸生,南洋的饷道来之不易,一定要拿住了。坤甸那边,该留的人得留,该定的规矩得定。别打完了仗,就跟狗熊掰苞米似的,掰一个丢一个。”
张佩纶一愣:“这……也写进电报里?”
“写。”李鸿章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南洋的买卖,我北洋,还是得长久做下去!”
张佩纶点点头,转身又在电报纸上补了一段,这才出去。
签押房里又安静下来。李鸿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他闭上眼,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常振邦啊常振邦,你这回,可是把南洋的天给捅了个窟窿。”
然后他轻轻冷笑了声。
“捅得好!”
......
3月14日,下午,坤甸。
距离小兰芳那一仗都过去整整六天了。
常德胜也忙了整整六天,今儿终于得了点空。他眯着眼,看着王宫广场新搭的高台上那六个被捆成粽子的人影。拉赫曼苏丹那颗肥硕的脑袋耷拉着,锦缎头巾歪在一边,脸上又是泥又是泪痕,早没了“婆罗洲拿破仑”的威风。
旁边飘来一阵淡淡的皂角味儿,混着点草药香。
常德胜没回头:“你怎么来了?这儿血腥,姑娘家少看。”
罗静柔往前挪了半步,跟他并排站着。这“巨富婆”这几日也忙得很,抢救伤员、安置难民、准备前线的伙食,甚至还要帮助清洗带血的衣物,哪里有一点养尊处优的大小姐的样子?
“血腥?”她哼笑一声,“从小到大,这种血腥场面,我不知道见过多少。只不过这次要杀的是仇人!”
常德胜看了会儿这个用“银纸砸晕自己”的巨富婆,心想:乱世的巨富婆也不容易当啊!
台上,刘世安已经开始念那份《坤甸自治委员会特别治安条例》了。那是坤甸自治委员会这个草台班子加班加点制定出来的,里面的内容严酷得很,这叫乱世用重典!
“……勾结亚齐叛匪,荼毒地方,戕害我侨胞……”刘世安的声音抑扬顿挫。
人群开始骚动。
“杀了他!”
“报仇!给我阿公报仇!”
“血债血偿!”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许多人眼睛红彤彤的,眼见着就要往前涌,被新编的“坤甸自治军”用枪杆子拦住。这些兵穿着杂色衣裳,但站得笔直,举着上了刺刀的1888步枪和荷兰人的1871步枪,倒是有模有样的。常德胜扫了一眼,心里点头:有点样子了,倒是没白费赫斯曼那帮德国佬的操练。
他正想着,台上忽然传来拉赫曼嘶哑的嚎叫,他嘴里的破布被掏出来了。
“我要见总督!我是荷兰国王册封的苏丹!你们这是叛乱!是谋杀......”
刘世安“啪”地合上册子,冷笑一声:“省点力气吧,待会儿黄泉路上慢慢喊。”
底下吼声更大声了,几乎要掀翻整个广场。
常德胜则将目光转向台侧阴影里那俩荷兰人坎普和波尔。这俩人脸色发白,额头全是汗,眼睛不住地往坤甸河下游瞟,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常德胜心道:这俩可真够朋友,比谁都盼着拉赫曼赶紧掉脑袋,这俩人要是被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荷兰兵舰救走,押回巴达维亚一审,他们这些年在坤甸干的那些见不得光的烂事,还有收罗家贿赂,出卖坤甸苏丹国的事儿,全都得露馅。到时候牢底都得坐穿!
果然,刘世安朝那俩顾问一拱手,用荷兰话问“按律当如何”。坎普和波尔抢着喊“死刑”、“立即执行”,喊得比刘世安还响,还义正辞严。
常德胜嘴角扯了扯,这叫心向光明,嫉恶如仇啊!
“验明正身!押赴刑场!”
刘世安最后八个字吼得震天响。
拉赫曼被拖到高台中央那方厚重的木砧前,三个赤膊的刽子手才摁住他挣扎的肥躯,脑袋被按进凹槽时,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眼睛瞪得快要裂开了,死死盯着河面方向。
然后,常德胜看见,这胖子的身子猛地一僵。
接着,开始剧烈地挣扎,好像再挣扎一下,他就能活似的。
常德胜连忙望向河面。
就看见,坤甸河下游,水天相接处,出现了三道烟柱。
来了。
罗静柔也看见了。她呼吸微微一滞,低声问:“那是……”
“可能有荷兰人的船......”常德胜眼睛紧盯着河面,“莱比锡号可只有一艘啊!”
“那……”罗静柔的声音绷紧了。
“照砍不误!”常德胜打断她,“天塌不下来。”
他这话说得轻巧,可台上台下,无数双眼睛都盯住了那三道越来越粗的烟柱。人群的怒吼渐渐低了,不安开始在人群中蔓延。坎普和波尔对视一眼,都有点急了,坎普更是急不可耐地朝台上的刘世安比划了个“快杀”的手势。
刘世安脸色一沉,马上从一个签筒里抽出那根朱红色的亡命签,看也不看,往地下一掷!
“斩啦!”
令签落地,声音清脆。
一个膀大腰圆的刽子手,往掌心啐了口唾沫,双手握住鬼头刀的长柄,高高举起。
刀锋那真是磨得雪亮,砍头一定很疼!
拉赫曼的眼睛还死死盯着河面上那三个越来越清晰的黑点。来了,来了……快救命啊!!再完就死啦......
几乎同时,从码头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然后就是一个年轻人声嘶力竭的呐喊:
“兵舰!北洋的兵舰到了!”
“李中堂派兵舰来护侨了!”
“德国兵舰也来了!还有荷兰人的!一共三艘!”
人群先是一静。
然后,狂喜就如同火山喷发般爆发出来!
吼声、哭声、笑声、尖叫声混在一起,直冲云霄!
许多人跳着,叫着,把帽子、汗巾,还有随手抓到的任何东西,抛向天空。
罗静柔猛地抬手捂住嘴,眼睛瞬间红了,泪水哗啦啦地涌了出来。
这是胜利的喜悦啊!
常德胜没欢呼。他眯着眼,手搭凉棚,仔细辨认着河面上的舰影。
打头一艘,船型修长,桅杆高耸,黄龙旗帜猎猎招展......可能是广甲或广乙吧!
这可是个惊喜啊!
后面跟着一艘一千多吨的德国军舰,黑鹰十字旗迎风飘扬,肯定是约定好要来的莱比锡号。
而在这两艘船侧后方,是一艘体型更小一号,悬挂荷兰三色旗的蒸汽炮舰,正不紧不慢地跟着,一看就不禁打。
就在这时,大刀挥下!
噗嗤一声。
这是鬼头大刀的刀刃切开皮肉、斩断颈骨、斫入木砧的闷响,被淹没在震天的欢呼声里,除了拉赫曼自己,谁也没听见。
他的那颗戴肥脑袋就这样滚落在了木台上,真是死不瞑目啊,嘴巴还张着,仿佛还在哪儿嚷嚷:就差,就差一点了......
另外五颗人头也几乎同时滚落。
六具无头尸体歪倒一旁,血流了一地,有两具还在抽搐。
行刑到这儿就算完成了。
就在荷兰佬的军舰快要靠岸的时候,咔嚓咔嚓的就把人都给砍了!
此时,广场上的欢呼声更加猛烈,仿佛要掀翻整个坤甸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