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往下说,只是摇头,一个劲儿地摇头。
“可……可人家是真有本事啊。”赛金花声音轻得跟蚊子叫似的,“连德国人都这么说了……”
“可不就是真有本事嘛,算是武状元啊。”洪钧又笑了笑,还有点儿惺惺惜惺惺的意思,“可大清的庙堂,是容不下汉人的名臣名将的。越有本事的汉人,越得不到重用。”
他拿起那张纸,走到壁炉跟前。
炉火烧得正旺。
洪钧蹲下身,把纸的一角凑到火上,点着了。
纸边立刻卷了起来,焦黑焦黑的,然后呼一下,蹿起一朵金黄金黄的小火苗。火苗顺着纸往上爬,把德文花体吞了,把汉文小楷吞了,把“东方之毛奇”那五个字吞了。
最后把勃劳希奇的签名也吞了。
“烧了,干净。”他盯着那团眨眼就化成灰的纸,低声嘟囔着,跟说给自己听似的,“至于常振邦,是龙是虫,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
当晚八点来钟,“不列颠尼亚”号的头等舱餐厅。
水晶吊灯的光晃悠悠洒下来,把银餐具照得晃眼。常德胜切了块牛排塞嘴里,嚼了两下,火候还行,酱汁太淡口了,不好吃......
罗静柔坐他对面,小口吃着沙拉。
大仓晴子挨着罗静柔,正用勺子喝碗奶油浓汤,时不时抬头和罗静柔笑笑,聊两句英国女校的旧事。
这时候,海上的风浪似乎大了些,“不列颠尼亚”号摇晃的有点厉害,刚才还好好的晴子先是蹙了下眉头,露出个抱歉的微笑:
“常先生,静柔姐,真不好意思……我好像有点晕船,得先回房躺会儿。”
她说着,人已经站起来。
罗静柔立刻要起身:“晴子,我送你……”
“不用。”晴子轻轻按住她手背,“你和常先生慢慢吃,我睡一会儿就好。”
她说完,朝常德胜又点了点头,转身离去,步子又轻又稳。
几乎就在她脚尖转向餐厅门口的同一秒。
在这间大餐厅内,四个方向上的四个白人男子,同时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刀叉、报纸、酒杯。
接着,同时起身,不紧不慢,朝着常德胜所在的这张桌子围过来。好像一张突然收起的渔网!
第64章 常德胜的第一次遇刺(第十三更)
常德胜看见晴子离开,脑子里那根弦儿就绷紧了,眼角余光从餐厅的这头扫到另一头。
三个白人男子(还有一个在他背后,看不见),都五大三粗的,正从三个方向往这边走。走得不快,可步子很稳,眼神直勾勾盯着这边。
常德胜心脏一下就绷紧了。
“刺客!”
就这眼神.....死盯着他,一步一步过来,手还往怀里掏。
这他娘的要掏枪啊!
常德胜脑子里“嗡”一声,后背瞬间湿透了。
“操。”他脑子里蹦出这字,“刺杀?”
“老子这才离开德国24小时?小日本的刺客就来了?还他妈是白人?”
他之前还特意交代沃尔夫冈,留意船上的亚洲人。结果人家根本不按套路出牌,直接雇了白人。
“狗日的小日本,还挺会搞外包。”
常德胜脑子转得飞快,可身子僵住了。前世他见过最凶险的场面,也就是甲方掀桌子,那也出不了人命啊。现在这几个人,明摆着是来要来杀自己的。
罗静柔也察觉了。她放下刀叉,手伸进手提包——那里面,是常德胜送她的那支转轮小手枪。
动作不慌不忙,脸上还带着笑。
“这小富婆,见过世面。”常德胜心里闪过这念头。
四个白人越来越近,离他还有五六步了。
常德胜深吸一口气,终于缓过来了。
“不能掏枪,来不及了。”
他抄起桌上的盘子,看也不看,朝正前方那个白人脸上砸过去。
“操你妈的!”
那盘子带着汤汁,呼啦啦飞过去。
正前方那白人一愣,下意识抬手一挡,“哗啦”一声,盘子碎了一地,汤汁溅了他一身。
左右两边的白人已经掏出了枪,看着是左轮,黑黢黢的枪口抬起来,正对着常德胜。
“要完。”常德胜心里一凉。
就在这时,餐厅另一头响起一声尖叫。
是女声,英语,尖锐得能刺破耳膜:
“救命!救命!”
是晴子。
常德胜眼角余光瞥过去,看见晴子从旁边桌上抄起个盘子,朝右边那个掏枪的白人扔过去。
盘子没砸中,但那个白人胸口突然爆开一团血花。
枪响了。
是手枪声,很沉闷,但餐厅里太安静,这声儿就显得格外响。
开枪的是沃尔夫冈手下的一个前德军士官,叫汉斯。他坐在常德胜斜后方那桌,手里举着枪,枪口还冒烟。
“留活口!”常德胜大喊,人已经蹲了下去,缩在椅子后面,一边还手忙脚乱掏枪。
餐厅顿时炸了锅。
尖叫声、哭喊声、盘子摔碎声,混成一团。有人往桌子底下钻,有人往门口跑,有人干脆趴在地上,抱着脑袋不动弹。
罗静柔也蹲下了,就在常德胜旁边。她手里握着那把小手枪,枪口朝下,没开枪,眼睛四下扫着。
“挺专业的。”常德胜心里评价。
“抓住他!快抓住他!”晴子的声音又响起来,“把门关上!别让他跑了!”
又是几声枪响。
然后是惨叫,男人的惨叫,德语:“救救我!救救我!”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响起德语的喊声,短促有力:
“安全!”
“安全!”
“安全!”
是沃尔夫冈和他手下。
常德胜慢慢站起来,手里还握着枪。他手指有点抖,赶紧握紧了。
大餐厅里,大部分人都钻了桌子。沃尔夫冈的三个手下,端着枪,指着地上躺着的三个人——两个不动弹了,一个还在抽搐。
沃尔夫冈拖着一个白人走过来。那白人腿上中了一枪,血流了一地,被拖出长长一道血痕。他还在惨叫,德语夹杂着英语:“救命……饶命……”
晴子冲过来,一脸惊慌,头发都散了。她扑到罗静柔身边,抓住她的手:“静柔!静柔!你没事吧?”
罗静柔拍拍她手背:“没事儿。”
说完,她把小手枪塞回手提包,动作自然得像在收口红。
常德胜看看她,又看看地上那滩血,再看看那个惨叫的白人。
“这小富婆,”他想,“比我还淡定。”
罗静柔注意到他的目光,苦笑:“在婆罗洲,有很多人想杀我阿爸。”
常德胜懂了。
“原来她不是第一次遇见刺客。”
他心里琢磨:“以后我大概也会习惯的......”
他走到那个受伤的白人跟前,蹲下看着他。
那白人三十来岁,金发碧眼,脸上有条疤,从眼角划到下巴。这会儿因为疼,五官都扭曲了。
“谁派你来的?”常德胜用英语问。
白人恶狠狠瞪着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说起了德语:
“呸!黄皮猴子!”
常德胜没生气,干大事儿的,没这点儿气量哪儿行啊!他笑了笑,用德语说:
“你再说一遍?”
白人恶狠狠盯着他。
“我问你,”常德胜慢悠悠的,“谁派你来的?说了,我给你找医生。不说......”
他指了指地上那两具尸体。
“你就陪他们去。”
白人咬着牙,不吭声。
这时候,汉斯走过来,手里拿着个东西,递给常德胜:
“委员先生,您看这个。”
是枚徽章,铜的,磨得发亮。图案是个铁十字,下面有一行德文小字。
常德胜接过来,凑到灯下看。
徽章正面刻着:Alldeutscher Verband(泛日耳曼协会)。
背面刻着名字:Friedrich·Schmidt(弗里德里希·施密特)。
常德胜皱起眉。
“泛日耳曼协会……”
他知道这个组织。德国极右翼团体,种族主义,反犹,也反斯拉夫,当然也反一切非白人。算是后来纳粹的“祖师爷”之一,不过现在还很松散,成员大多是知识分子、军官、政客。
“这几个刺客,带着这玩意儿……”
他脑子飞快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