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根据船票指示想找去头等舱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女声,轻轻的,柔柔的:
“是……常先生么?”
常德胜回头一看。
几步开外,站着个大仓晴子,一脸优雅的笑容。
“大仓小姐,”常德胜微微颔首,“真巧啊,您也坐这班船回国?”
“是呢,真巧。”晴子微微欠身,礼仪无可挑剔,声音依旧轻柔,“常先生,请问,静柔姐姐这回也一同乘船么?”
“是,罗小姐与我们同行。”
晴子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欢喜的笑容:“那可太好了。海上航程漫漫,有故人相伴,便不觉寂寥了。”
她顿了顿,又道:“我住在头等舱B-07。常先生若是得空,烦请一定转告静柔姐姐,晴子盼着能与她说说话儿,叙叙旧。”
“一定带到。”常德胜笑着点了点头。
晴子又朝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这才转过身,步态轻盈地沿着走廊离开了。
“军士长先生,”常德胜低声呼唤着沃尔夫冈,“去调五个,不,十个好手......我要抓刺客!”他说这话时,脸上还挂着刚才对晴子的微笑。
......
一个半小时后。
“不列颠尼亚”号的船身,终于缓缓脱离了码头。
常德胜站在头等舱外层的露天甲板栏杆边,望着逐渐远去的,充满工业化气息的汉堡港。
罗静柔不知何时轻轻走到他身边,肩膀很自然地挨着他。
“呜......”
汽笛发出悠长而沉闷的嘶鸣,像是在与欧洲大陆告别。船身传来有节奏的轻微震动,航速正在加快。
“开船了。”罗静柔轻声说。
“嗯。”常德胜应了一声:
“拜拜了,德意志。”
接下来……
就是老子的“南洋项目”,正式开工了。
不过开工之前,先把船舱里的耗子抓干净。
第63章 可不能放过常德胜!(十二更)
1891年1月18日,上午九点来钟,柏林动物园火车站,贵宾候车厅。
这里的暖气烧得很热,窗玻璃上糊了一层白雾,外头月台上的人和车都在雾气里头晃荡。井口省吾把咖啡杯“哐当”一下拍在茶几上,差点儿就拍散架了。
“筑城学也能当首席?”他冷笑了好几声,一脸的不服气,“战场上谁会等着他修好了工事再进攻?我看他就是一个纸上谈兵的匠人,压根不懂什么叫必死必杀。”
山口义雄跷着个二郎腿,眉头大皱:“话说回来,他那门专业课筑城学,强得都不正常了。他祖上莫不是给清国皇帝修宫殿的建筑世家出身吧?”
藤井健一跟着点头:“真打起来,筑城有什么用?难道在战场上现地测量、现地施工,修个乌龟壳钻进去?”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话里头就一个意思,不服。
不服常德胜压了他们一年半,不服毕业考核的第一名又落在一个清国人的脑袋上。
东条英教一直没言语。
他端坐在单人沙发里头,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看着窗外站台上来来去去的人影,像是在数有几个穿大衣的旅客走过去似的。
“叮铃铃......”
铜铃响了,一个侍者推门进来:“各位先生,开往巴黎的列车还有一刻钟发车。”
井口、山口、藤井三个人都站了起来,戴手套的戴手套,拿帽子的拿帽子。
就东条一个人没动窝。
福岛安正朝那三人挥挥手:“三位先上车,我和东条君还有话说。”
“嗨。”
三个人敬了个礼,推门出去了。门一关上,贵宾厅里头就剩下福岛和东条了。
福岛端起黑咖啡抿了一口,太苦,忘加糖了。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拿眼看向东条:“输给常德胜,有什么想法?”
“没有。”东条答得很干脆。
“哦?”
“因为常德胜很快就死了。”
东条的声音很稳。
福岛挑了下眉毛:“要是玄洋社失手了呢?”
“无妨。”
东条转过脸来,眼神忽然就冷了。
“他的长处和短处,我已经全摸清楚了。”他顿了顿,嘴角往上一勾,“长处是防线构筑、后勤计算、战役组织。短处嘛......”
他抬起眼:“麾下无死士,背后无雄国。他拿的是一副国无斗志、将无战心的烂牌。”
福岛把咖啡杯放下,嘴角露出点赞许的意思。
“清国,”东条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说,“终究不是汉人的国。淮军,说到底是李鸿章的私兵。所以常德胜在学院里头能使出来的那些本事,在真实的战场上,一成也别想有。”
“他是很强,但生错了地方,也许是生错了时代。”
说完这话,他又恢复了端坐的架势,跟一尊石佛似的。
福岛看了他足足十秒钟,才慢慢地点了点头。
“能看见整张牌桌,不死盯着手里那一张牌,不错,没白在柏林待这一年半。”他从怀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面上,“这是给参谋本部川上次长的推荐信。他需要你这样的眼睛,去朝鲜盯着那张关乎皇国国运的牌桌。”
东条站起来,九十度鞠躬,双手接过信封。没再说什么,仔仔细细地收进军装内袋,又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福岛一个人坐回沙发里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羊皮封面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两个名字:袁世凯、常德胜。
他盯着看了有三秒钟,从上装内袋抽出一支红铅笔,拔掉笔帽。
笔尖悬在“常德胜”那三个字上头,停了半秒,往下一划。
一个干脆利落的大红叉,把那名字盖了个严严实实。
......
上午十一点刚过,柏林皇宫,威廉二世那间私人书房。
壁炉里的柴火烧得火热,松木的香味混着雪茄烟味儿,在暖烘烘的屋子里头飘着。威廉二世背着手,神气活现地站在那幅占了一整面墙的世界地图前头,目光在远东和南洋之间来回扫,最后钉在了马六甲海峡那个地方。
小毛奇在旁边侍立着,手里拿着刚送来的电报抄件。
“走了?”威廉二世没回头。
“昨天走的,‘不列颠尼亚’号离港。”小毛奇一板一眼地回话,“常德胜、段祺瑞等清国北洋方面的人员,兰芳罗家的小姐罗静柔,还有赫斯曼军士长带的二十二人教导小队,全都在船上。”
“军火呢?”
小毛奇停了一下:“全都安置妥当了。走的是施耐德公司出口清国北洋军火的名义,出关单、货单、缴税凭证全齐,就算有事也是清国北洋背着,跟帝国没有任何关系。”
威廉二世转过身来。
那张脸上活脱脱就是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那股子迫不及待的劲儿,都快从嗓子眼里头冒出来了。
“说说,赫尔穆特。”他走到书桌后头,一屁股坐进高背椅,两只脚咣一下就翘到桌上了,“这笔买卖,能给帝国换回什么?”
小毛奇早就习惯了自家这皇帝的做派,往前迈了两步。
“短期看,东南亚那帮华商算是有了点武力,帝国有可能拿下个小小的,可以充当海军加煤站的港口。而荷兰人在东印度群岛的统治就别想再安稳了,他们一头疼,我们的武器就不愁没有销路了。华人要枪炮,荷兰人也要枪炮,都得找克虏伯,都得找毛瑟。”
威廉二世点点头:“长期呢?”
小毛奇推了推眼镜:“长期嘛,东南亚的华人迟早会明白,他们能依靠的,不是北边那个快散架的鞑靼王朝,而是西方最新、最强的帝国——大德意志帝国。”
“如果他们冥顽不灵呢?”皇帝又问。
小毛奇耸耸肩:“这不还有荷兰人吗?荷兰永远是帝国的朋友,朋友有麻烦,帝国一定会出手帮助的!”
......
下午两点半,柏林蒂尔加滕区,大清公使馆。
书房里头撂了十几个大木箱。书、文件、瓷器、衣裳,塞得满满当当的,他这就要回去了,升官发财去了。朝廷的电谕已经到了,让他回京当兵部侍郎兼总理衙门行走,这回可算是熬出头了。
洪钧这会儿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一份文书,瞅了老半天。
窗外那柏林冬日下午的阳光,有气没力地透过玻璃,照在红木桌面上,把纸上那两行字照得清清楚楚。
一行德文花体,写得跟画符差不离。
一行工工整整的汉文小楷,是郭世贵的笔迹。
赛金花端着杯茶走进来,轻轻搁在桌角上:“老爷,该歇着了。明儿一早就赶火车去汉堡,上了船还得漂一个多月呢。”
洪钧没抬头,只问了句:“档案室那些德文文件,都查过了?”
“一张一张全过了一遍。”赛金花绕到他身后,手搭上他肩膀,轻轻捏了几下,“不该留的,今天一早就全烧成灰了。灰倒院子里头,浇了水,拌了土,任谁有天大本事,也看不出那是什么玩意儿了。”
洪钧嗯了一声。
他手里这份,是最后一份该烧的了。
“这个也烧了。”他把文书递过去。
赛金花接过来,低头一看。
纸是普鲁士战争学院专用的公文纸,抬头印着那鹰徽。德文原件和旁边那行汉文小楷,她全都认得。
“该学员天资卓绝,敏而好学,尤擅参谋作业与战略推演。假以时日,必为东方之毛奇。”
落款是战争学院院长,勃劳希奇中将。
赛金花抬起头,眼里头全是纳闷:“老爷,这可是好话啊。勃劳希奇中将在德国军界那是权威,他的评语就是金字招牌。常振邦得了这个评价,回去跟李中堂一提,还怕……”
“怕什么?”洪钧终于转过头来看她,笑了笑,“怕他再也没出头的日子了!”
赛金花愣在那儿。
洪钧从她手里把纸抽回来,食指梆梆地点着“东方之毛奇”那五个字儿。
“勃劳希奇中将,战争学院院长。他嘴里出来的评语,搁在德国那是权威,搁在大清......哼!”他顿了顿,声音压了下去,“那就是个催命符。”
“您是说,朝中……”
洪钧抬眼看她,点点头。
“你替我想想,翁师傅那帮人看见这几个字,会怎么着?他们不得跟捡了宝似的。他们准得嚷嚷,都瞧瞧,李鸿章练的好兵,德国人都管他叫东方毛奇了,他想干什么?手底下藏着这样的人,他眼里还有朝廷吗?还有皇上吗?”
赛金花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到那地步,”洪钧把纸轻轻放在桌上,“就凭那‘东方毛奇’这四个字,李中堂根本就不敢用常振邦。清流那边再一哄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