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花厅外,廊檐下。
罗静柔拉着晴子,正往里偷看。
“那是槟城张家,张弼士,我三舅。旁边是我五舅,刚从德国回来。”
“那是爪哇黄家,黄仲涵,糖王。”
“那是吉隆坡陈家,陈秀连,锡矿大王。”
“那是暹罗陈家,陈银钟,米王之弟。”
她每指一个,晴子就微微点头。和服少女今天穿了一身淡紫色小纹和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化着淡妆,看着温婉可人。
“他们……都是家资千万两以上的巨富?”晴子问,声音轻轻的。
“可不是嘛。”罗静柔笑了,“我阿爸跟他们比,算穷的。”
晴子看了一眼花厅里那些摇着扇子、喝着绿豆汤、谈笑风生的南洋豪商,心里那叫一个震惊啊!
这屋里随便一个,所拥有的净资产,都比她养父大仓喜八郎多几倍到十倍!
而且,她知道这些南洋华人财阀的资产负债率是很低的,不像日本的财阀,都以银行为核心,吸纳储户的钱用于自身扩张。所以日本财阀的总资产,其实是被银行放大的。
晴子深吸口气:“他们都来参加你和振邦大哥的婚礼?”
“不完全是,”罗静柔压低声音,“他们主要是来和北洋谈生意的,一千万两的大生意!”
晴子眼睛微微睁大:“一千万两?是什么生意?”
“好像是一座年产五万吨钢铁的铁厂,和一座年销五十万吨煤的煤矿。”罗静柔说得轻描淡写,“还有一家资本雄厚的银行。”
晴子心里一沉。
难道南洋的华人财阀也学日本的财阀,办起了南洋银行,还要用南洋银行来放大华人财阀的资本,用来投资北洋的工业了?
而这五万吨钢铁......
“钢铁可不容易炼,”晴子试探着问,“德国方面一定也有参与吧?”
“那是当然的!”罗静柔笑了,“克虏伯公司会提供技术和关键设备。”
晴子沉默了。
克虏伯。不仅是钢铁厂,还是德国最大的军火商。如果克虏伯参与了,那就不只是钢铁厂的问题,后期一定会造枪造炮造军舰!
“大清的实力,果然是亚洲第一。”晴子轻声说,“一旦认真起来……”
她没说完,一个罗家的仆人匆匆跑来,躬身道:“小姐,大仓组天津支店的马车来了,说是接晴子小姐。”
罗静柔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大红请柬,递给晴子:“五月初一,我的婚礼,一定要来啊。”
晴子接过请柬,低头:“哈伊……”
她转身向外走,脚步顿了顿,眼角余光扫过花厅方向。里面的人正有说有笑,气氛融洽。她收回目光,低头上了马车。
......
天津英租界,大仓组天津支店,和室。
纸门半掩,檀香细细。刚刚从日本赶来的大仓组的二号人物,常務取締役,天津支店长,晴子的叔叔,跪坐在榻上,手里捏着那张大红请柬,翻来覆去地看。
对面,晴子垂首跪坐,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
“北洋……南洋……一千万两……”大仓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
内田良平坐在角落里,扶了扶眼镜,没说话。
大仓喜十郎将请柬轻轻搁在矮几上,推回晴子面前。
“这请柬,你收好。”他说,声音温和,“五月初一,打扮得漂亮些。常观察的婚礼,咱们一起去。”
晴子低头:“哈伊。”
第99章 敬酒,上秤
光绪十七年,五月初一,天津卫,常府大宅。
整个儿常府,这时候儿,里里外外,都张灯结彩。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锣鼓震得震天响。满院子都是人,有穿官服的,有穿绸衫的,有戴顶子的,有戴瓜皮帽的,真叫一个热热闹闹。
常德胜就站在正厅中央,一身崭新的四品云雁补服,外头还罩了件大红吉服,真他娘的是里三层外三层,捂得跟个粽子似的,人都快馊了,脑门上的汗珠子啊,那是一颗一颗往下滚。
他心说:这他娘的非捂出一身痱子不可?这大热的天儿,穿了三层,连个空调都没有......
可他这会儿也不能怕热啊!
因为对面还站着个捂得更厉害的巨富婆新娘子。
罗静柔也是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连脑袋瓜子都让红盖头捂上了,由个喜娘搀着,一步一步从门外走进来。她身后跟着晴子,穿了一件看着喜庆的旗袍——她今儿是给罗静柔当“送亲娘子”的,也就是中式伴娘。
常德胜又将目光转回了巨富婆身上。
巨富婆这会儿......真是看不出什么了,捂得跟个红蜡烛似的,不过那苗条高挑的身段还在!
他正看着,喜娘已经开始唱喏了。
“一拜天地......”
常德胜赶紧弯腰,旁边的罗静柔也弯下腰,红盖头微微晃动。
“二拜高堂......”
常福海和常赵氏坐在上首,笑得嘴都合不拢,一个劲儿点头。旁边是罗振兴和张氏,也是一脸喜气。
“夫妻对拜......”
常德胜转过身,和罗静柔面对面。他弯下腰的时候,就听见红盖头底下传来几声极轻的笑声。
他心里一荡,这丫头,盖着盖头还笑......等不及了吧?
“送入洞房......”
喜娘扶着罗静柔,转身往后院走。晴子跟在一旁,好像在和静柔说悄悄话。三个人穿过人群,绕过屏风,消失在月亮门后头。
常德胜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红色的背影一点一点走远,心里忽然有点恍惚。
前世他活了三十多年,女朋友交了好几个,没一个走到拜堂的。不是嫌他工资低(其实也不算低了,特别是房地产火热的那几年),就是嫌他没房子。他那时候想:这辈子怕是要打光棍打到底了。
结果现在,他不仅娶上媳妇了,还是个南洋巨富女,自带几十万两嫁妆的那种。
果然当军阀比当土木狗有女人缘啊!
他正发愣呢,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嘛呢?看傻了?”曹锟那张大圆脸凑过来,笑得贼兮兮的,“还没到入洞房的时候呢!走,先换身衣裳,还得敬酒呢!”
常德胜回过神来,心里叹了口气:得,穿越了也得敬酒。
谁让咱还在中国呢?要成了美利坚的人物,这会儿该在去19世纪的萝莉岛了......
曹锟见他还不动弹,又拉了他一把:“快点......别让那么大人们等着!”
常德胜点点头:“走,换衣裳。”
很快,常德胜换了一身比较单薄的绸缎袍子,整个人看着利索了不少。他跟着曹锟到了正厅门口,目光扫了一圈。
偌大的正厅里,摆着一大、三中、一小,总共四张桌子。
大桌是主桌,坐八个人。
主位坐的是洪钧,兵部侍郎兼总理衙门行走,正经的二品大员,常德胜当年在同文馆的老上司。他旁边是张弼士,南洋首富,一品顶戴,罗静柔的三舅。再旁边是袁世凯,驻扎朝鲜总理大臣,从二品。然后是盛宣怀、罗振兴、黄仲涵、荫昌,末位坐着常福海,除了自己老爹,个个都有官有品。
三张中桌。
一桌都是洋人。坐主位的是比洛领事,六十多岁的老爷子,头发花白,腰有点佝偻。旁边是他那个身份丰满得不像话的老婆娜塔莉,这年纪,还娶这样的老婆,腰佝偻一点也是应该的。再旁边是汉纳根、瑞乃尔、赫斯曼、沃尔夫冈......
一桌都是天津卫当地的官员,道台、知府、知县,都是常德胜在天津地面上的“父母官”。
还一桌,则都是洋务体系中的旗员。北洋武备的联芳坐在主位,旁边是总理衙门的白斯文,这人是跟着荫昌来的。
还有一小桌。
就一个人。
晴子的叔叔,大仓组的大仓喜十郎。
他一个人坐在那张小桌前,面前摆着壶特别准备的清酒和一桌子小盘装的菜肴,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容,目光却在主桌和洋人桌之间来回扫。
常德胜瞅了他一眼,心说:就是要让你听,让你看,回头咱再好好聊聊!不聊晴子,聊尼古拉......
常德胜端着酒杯,在曹锟的陪同下开始敬酒。
敬酒,自然从主桌开始。
头一个敬的是洪钧洪状元。
这是规矩。洪钧是他的老上司,正二品大员,能来喝他的喜酒,是给足了面子。
常德胜端着酒杯走过去,恭恭敬敬地弯了弯腰:“洪大人,晚辈敬您。多谢洪大人赏光。”
洪钧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
“振邦啊,恭喜恭喜。你这趟南洋立功,又娶了罗家的千金,可谓双喜临门。老夫在京里听说了,也替你高兴。”
常德胜笑着点头:“洪大人过奖了。”
洪钧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然后像是随口一提,说道:
“振邦,滦州那边,听说动静不小?老夫多嘴问一句——你那厂子,又要搞‘官督商办’,又要引洋人的技术股,还要从南洋募资……这路子,可有点野啊。朝廷里有人在问:这厂子,到底是北洋的,还是南洋的?是咱大清的,还是克虏伯的?”
这话一出,主桌上气氛微微一滞。
常德胜心里骂开了:好你个洪状元,这是要给我扣帽子啊,还当着一群南洋金主的面......不对,你没那么坏,是西太后和翁师傅让你来的!
想到这儿,常德胜就朗声道:“洪大人问得好。这厂子,自然是咱大清的。北洋的地,北洋的矿,北洋的官督,北洋的商办......怎么就不是咱大清的?至于克虏伯,人家出技术、出图纸、出工程师,咱出资源、出市场、出劳力,这叫各取所需。
洋人帮咱炼钢,咱拿钢修铁路、造枪炮,壮大的是大清的国力。这要是也有人嚼舌头,那咱们连汉阳铁厂也别办了,汉阳厂不也用着洋人的炉子吗?”
洪钧被他这一番话堵得噎了一下,脸上还是笑吟吟的。
往大了说,这叫状元气度,不跟小辈一番见识。
往小了说,这不过就是场表演,他是清流的人,对吧,翁师傅让他来的,后面还有老佛爷的意思,那他就来呗,大家怼一下,回头红包包大点儿就行了。
常德胜也在表演,他提高了嗓门,让整张主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以中国之地大物博,如何不能支撑起南北二铁厂?北厂准备一年炼五万吨,不知南厂几万?”
洪钧一愣。
他没想到常德胜会反过来问他产量。他不知道啊,不过没关系,瞎说就行了。老洪道:“汉阳厂有六万。”
吹吧,不会吹牛能考上状元?
“好!”常德胜一拍桌子,“三年之后,我大清当有十一万吨钢铁了!”
这话是说给大仓听的。
他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日本桌......大仓端着酒杯,脸上依旧笑得云淡风轻,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常德胜敬完洪钧,转过身,到了张弼士跟前。
张弼士是第二个。论官阶,他的一品顶戴是虚衔(买来的),不如洪钧的实职二品。但论辈分,他是罗静柔的三舅,是常德胜的长辈,也是南洋财阀的头把交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