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103节

  他知道,这场“比赛炼钢”,算是过了第一关。

  接下去,就是大干快上......时不我待啊,这滦州的钢铁厂,无论如何,都得在甲午年的战争到来前,把第一炉钢水炼出来。

  和张之洞办的那个烧钱的汉阳铁厂不同,这“唐钢”就是该赚钱的命,年入百万根本不是梦!

  有这盈利前景在,还怕吸引不来南洋的资本往里猛砸?只要能把“唐钢”砸出来,中国工业化的底子,就算打扎实了......

  所以这三年,是关键啊!

  常德胜走出总督衙门,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正烈,晒得人脑门子发烫。

  他眯起眼,望着北边滦州的方向,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老李啊老李,你总算没躺平。

  接下来,就看咱们的了。

第98章 南洋“瓦格纳”和一千万两的碾压

  四月二十三,天津卫,常府花厅。

  大热的天儿,花厅里摆了用四张酸枝木大八仙桌拼成的一个大长条儿,上头铺了一张雪白的洋布桌单。洋桌布上是一大瓷盆的绿豆汤,里面还浮着一些碎冰;还摆了两大盘西瓜,都带着西瓜皮,切成了一片片的。

  七八个老爷们儿就这样围坐着,人手一把大蒲扇,摇得呼呼直响。

  常德胜坐在主位,一边摇着扇子,一边在心里盘算:在座的各位,可都是财神爷,身价加起来,比大清朝的国库可多太多了!

  罗振兴,他常德胜的准岳父,婆罗洲首富,坤甸自治邦执政官,手里有银子有产业,还有两千条枪杆子,得了奥兰治-拿骚勋章。

  如今整个荷属东印度的华人甲必丹,可无不以他为榜样!

  罗兴兰,常德胜的大舅哥,五品候补知州,南洋银行会办,主管天津支行,这事儿要办好了,那可就是北洋的“央行行长”了!

  张弼士,南洋首富,刚刚得了一品顶戴,南洋银行的挂名总办,南洋财阀的领袖。同样得了奥兰治-拿骚勋章,又被英国人封了槟榔屿甲必丹,如今成了英、荷两国都要拉拢的大人物。

  张振声刚从德国回来,张弼士打算让他出任滦州煤铁总公司的会办,还准备把施耐德公司的迫击炮业务迁到滦州,逐步拓展北洋南洋的军火生意。

  毕竟,从德国往外走私,还是忒麻烦。

  黄仲涵,爪哇糖王,三十多岁,小圆脸,大眼睛,一脸的和气。南洋“次富”,闽南帮领袖,身价不下两千万,也有大清朝的候补道台。

  陈秀连,马来锡王、橡胶大王,潮州人,富二代,和暹罗米王陈金钟一块儿,都是南洋潮州帮的首领。官儿小点,五品候补知州。

  陈银钟,暹罗米王之弟,胖乎乎,笑起来跟弥勒佛似的。暹罗国王的座上宾,家族掌握着暹罗大米一半的出口份额,身价千万两之上。也是个五品候补。

  七个人,代表着南洋三大华人商帮和五大富豪家族。

  常德胜端起冰镇绿豆汤灌了一口。

  “诸位,”他放下碗,笑吟吟道,“今儿请大家来,没别的意思。中堂大人的滦州煤铁联营,想跟诸位借点银子。”

  “拿不叫借,”张弼士乐呵呵道,“叫投。”

  “对,投!”常德胜一拍大腿,“三舅说得对,投!咱这是官督商办,不是官府借债。投了银子,就是股东,年底分红,按股分钱。”

  他说完这话,本以为会换来一片附和声。

  但花厅里的反应,却跟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陈秀连放下扇子,没接他的话茬,反而转头看了黄仲涵一眼。黄仲涵端着茶碗,没抬头。陈银钟拿着块西瓜,也没往嘴里送。

  常德胜心道:这气氛不对啊!

  果然,陈秀连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常观察,滦州厂的事,我们在路上就听说了。按理说,罗执政官的面子,张总办的面子,我们都不能不给。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还是客客气气的,但话却不客气:“我们离开上海之前,湖广张香帅府上的一位辜先生,给我们每位都发了封电报。”

  常德胜心里一沉。辜先生?辜鸿铭?张之洞身边最得力的洋务助手?他好像也是南洋富豪圈子出身的吧?

  “辜先生在电报里说,”陈秀连不紧不慢地往下说,“朝廷已经定了调子,铁路用轨优先采用汉阳厂的。滦州厂......毕竟不是朝廷的亲儿子,到现在还没有朝廷的正式批文吧?万一将来朝廷政策有变,滦州厂的钢轨卖不出去,投进去的银子打了水漂......这个风险,我们得掂量掂量。”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张之洞通过辜鸿铭,提前给南洋财阀打了招呼。

  朝廷支持的是汉阳,滦州厂没有朝廷背书,不保险!

  黄仲涵这时候也放下了茶碗,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常观察,我们不是不信你。但几百万两的买卖,总不能光凭几句交情就拍板。你说是不是?”

  常德胜心里骂开了:张之洞这老东西,手伸得够长的!滦州厂还没正式立项呢,他就通过辜鸿铭来截胡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笑着端起绿豆汤灌了一口,脑子飞速转着。

  他看了一眼张弼士。张弼士端着茶碗,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显然,他早就知道这件事,但他没有替常德胜说话的意思......

  罗振兴倒是想开口,但张弼士一个眼神过去,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常德胜放下碗,笑了笑:“诸位,辜先生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他说得没错,朝廷目前确实倾向汉阳。不过,诸位都是做买卖的行家,做买卖讲究什么?讲究成本,而钢铁厂的成本,又在于地利。”

  他冷笑几声:“汉阳铁厂,铁矿石从大冶运过来,三百里水路。煤炭从哪儿来?张香帅试了王三石,挖出水淹了;试了马鞍山,煤含硫高炼不了焦。到现在还在四处找煤,连开平的煤都得走海路绕大半个中国运过去......诸位算算,光是运费,一斤钢的成本要比滦州贵出多少?”

  他扫了众人一眼:“大家都是买卖人,这汉阳厂、滦州厂,哪个能赚钱,哪个要亏本,诸位还不明白吗?”

  陈秀连没接话,但神色松动了一些。

  常德胜趁热打铁:“至于朝廷的批文,中堂已经点头了。只要诸位的章程定下来,中堂立刻上奏朝廷请旨开办。太后那儿,我也当面禀报过,太后说了四个字——‘放手去做’。”

  他把“放手去做”四个字咬得很重。

  花厅里安静了几息。

  陈银钟放下西瓜,擦了擦手,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常观察,章程的事,可以慢慢谈。不过......我们确实有几句话,想单独跟您聊聊。”

  单独......聊聊?

  要逼着盛宣怀?

  他笑着站起来:“正好,后院有个小亭子,凉快,咱们去那儿坐坐。”

  陈秀连和陈银钟对视一眼,一起站了起来。

  三人一前一后出了花厅,穿过回廊,来到后院的小亭子里。

  陈秀连开门见山:“常观察,刚才在花厅里,有些话不便当着盛大人的面说。现在只有咱们三个人,我就直说了......”

  他顿了顿:“滦州铁厂能不能赚钱,说实话,我们不太在乎。几百万两银子,亏得起。”

  常德胜愣住了。不在乎赚钱?那你们在乎什么?

  陈秀连看着他,接着说下去:“我们在乎的,是罗执政官的路子。”

  他说的“罗执政官”,就是罗振兴。

  “罗执政官在坤甸,有地盘,有军队,有政权。荷兰人不敢动他,英国人也要给他几分面子。我们这些人——”他苦笑了一下,“在洋人和土人眼里,不过是会下金蛋的鸡。今天心情好,喂你一把米;明天心情不好,宰了吃肉。”

  陈银钟在旁边点了点头,接口道:“常观察,实不相瞒,这几年南洋的局势不太平。荷兰人在爪哇加紧盘剥,英国人在马来亚也收紧了对华商的限制。我们这些人,看着家大业大,实际上夜里都睡不安稳......生怕哪天早上醒来,庄园被占了,矿场被抢了,一家人连命都保不住。”

  他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罗执政官那条路,我们也想走。但我们没有您这样的帮手。”

  常德胜明白了。

  他们不是来投铁厂的。

  他们是来找“瓦格纳”的。

  陈秀连见他没说话,又道:“罗执政官跟我们说过,您在坤甸那一仗,几百人打几千人,用的战术、装备、训练方法,都是德国人的路子。我们想问问......您能不能把这套本事,也教给我们?”

  常德胜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速转动。

  南洋华商想要私人武装。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往小了说,是帮几个富商训练家丁;往大了说,是在给殖民地的华人武装力量播种子。

  他沉吟了一下,正要开口说“我得先问问中堂的意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对。

  这事儿不能请示李鸿章。

  李鸿章是朝廷的人,朝廷不会允许汉人豪商拥有私人武装。一旦捅到李鸿章那儿,这事儿就黄了。

  而且,南洋财阀之所以找他,而不是找李鸿章,就是因为他是“自己人”。如果他连这点担当都没有,什么事都要请示上官,那南洋财阀凭什么信他?

  他抬起头,看着陈秀连和陈银钟,语气郑重:

  “陈先生,陈二先生,你们的来意,我明白了。我不瞒你们......这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承诺!”

  他顿了顿,又说:“等我到了朝鲜,站稳了脚跟,我会成立一个......‘南洋镖局’!专门为南洋的华人商团提供四项服务。”

  “第一,训练家丁。按照德式操典来练,从队列、射击、战术到指挥,全套教会。”

  “第二,防御部署。帮各位设计庄园、矿场的防御工事,壕沟、碉堡、铁丝网,怎么布置,怎么防守,一一规划到位。”

  “第三,装备供应。从德国和北洋采购武器,长枪、短枪、火药、子弹,甚至火炮,只要我能搞到的,都给你们搞来。”

  “第四,输出雇佣军。如果各位遇到大规模袭击,自己的人手不够用,我可以从朝鲜抽调受过训练的士兵,南下支援。”

  陈秀连和陈银钟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了光。

  陈秀连拱了拱手:“常观察,有您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滦州厂的股份,我们认了。”

  常德胜心里一喜,但脸上没露,正要客气两句。

  陈银钟却摆了摆手,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常观察,话还没说完呢。”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您刚才说的那些,我们都信。我们也明白您眼下的难处,您在朝鲜要练兵、要开矿、要跟日本人周旋,处处都要花钱。您跟我们透个底......您需要多少?”

  常德胜心道:这胖乎乎的米王之弟,看着跟弥勒佛似的,其实心里比谁都明白。

  他这是在问:你要多少钱,才肯给我们当这个“军事承包商”?

  一旁的陈秀连也点了点头,接着道:“常观察,银钟兄的意思,也是我们的意思。您有难处,我们明白。您开个价,我们绝不还价。”

  常德胜脑子飞速转了一下,然后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第一笔,五十万两。不是借,是投......投在我的‘振字营’上。等我在朝鲜站稳了,南洋镖局开起来了,你们都是镖局的股东。”

  陈银钟没接话,转头看了陈秀连一眼。

  陈秀连沉吟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成交。”

  他伸出手。

  常德胜握了上去。

  回到花厅时,张弼士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端起茶碗,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振邦,关于滦州煤铁联营厂的官督商办章程的事,你拟个稿子,我们先看看。”

  常德胜心里明白,这个张弼士和二陈是穿一条裤子的!他和二陈交换了眼色,知道我让他们满意了......不过这南洋的银子,实在是香啊!

  想到这里,常德胜就笑着回道:“三舅放心,三天之内,稿子送到您手上。”

  张弼士点点头,又看向盛宣怀:“盛大人,滦州厂矿的事,中堂那边……”

  “中堂已经点头了。”盛宣怀连忙说,“只要各位定下章程,中堂觉得能办,就立刻上奏朝廷,请旨开办。而且,诸位不必担心朝廷不准,那是不可能的。”

  张弼士“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常德胜端起绿豆汤,灌了一大口,真是舒服啊!

  得,几百上千万两的大项目,算是落地了。

  办铁厂的钱有了,矿权抵押的过桥贷有了,连他的“振字营”开张的饷银有了......

  更重要的是,南洋镖局的种子,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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