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旗一挥,鼓声响起。
三千骑兵缓缓移动,马蹄踏过冻硬的土地,发出沉闷的轰鸣。
随后是步卒,一队接一队,像一条黑色的长龙,蜿蜒向北而去。
辛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大军从他面前经过,一面面旗帜从他眼前掠过。
有红旗、黄旗、青旗、白旗、黑旗……
他如今都认得,知道哪面代表前锋,哪面代表中军,哪面代表后军。
一队弓弩手经过,背上背着神臂弓。
他也认得,那是能射穿铁甲的利器。
一队辎重车经过,车上堆满了粮草和箭矢。
他认得,那是行粮,那是转运仓里运出来的东西。
一队斥候从身边驰过,朝他拱了拱手,绝尘而去。
他认得,那是伏路兵,是烽燧的眼睛。
他都认得。
可是认得又怎样?
他还是只能站在这里,看着他们远去。
大军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最后一面旗帜也看不见了,只剩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渐渐变轻,渐渐变远,终于彻底消失。
校场上空荡荡的,只剩他和几个守门的兵卒。
辛缜站在那里,望着北方的天际线,一动不动。
良久,他转过身,大步往城中走去。
韩琦正在书房里批阅文书,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道:“送走了?”
辛缜站在门口,应了一声:“是。”
韩琦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辛缜的脸色不太好,眼眶有些发红。
“想什么呢?”韩琦放下笔。
辛缜沉默了一下,道:“叔父……侄儿其实想跟着去。”
韩琦眉毛一挑,笑道:“哦?”
辛缜道:“侄儿学了这半个月,地形也认了,旗鼓也懂了,粮道也明白了,我觉得能帮上忙。
哪怕不能上阵杀敌,跟在狄将军身边,帮他传传令、看看舆图、分析分析敌情,总比坐在这里干等着强。”
韩琦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坐下。”韩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辛缜坐下。
韩琦道:“你知道什么叫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吗?”
辛缜摇摇头道:“侄儿算什么千金之子。”
韩琦哼了一声道:“妄自菲薄!眼光要放远一些。
以你的年纪与才能,以后进入中枢也并非不可能,做一个知州也是屈才,怎么能够跟那些厮杀汉一样上战场去。”
辛缜眉头微微一皱,韩琦见状笑道:“不服气?那你知道,打仗这种事,靠的是什么?”
第二十九章千金不换的经验!
辛缜想了想道:“靠将领的谋略,靠士兵的勇猛,靠……”
韩琦笑道:“你这不是很懂么,打仗不是一个人能打完的。
有人冲锋陷阵,有人运筹帷幄,有人调拨粮草,有人传递消息,有人守在后方,有人坐镇中枢。
少了哪一个,这仗都打不赢。”
他盯着辛缜的眼睛,道:“你觉得,你该是哪一个?”
辛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韩琦道:“你想跟着狄青去前线,本官知道你是担心他,想帮他。
可你去了,能做什么?
替他去冲锋陷阵,你拿得动刀吗?
替他去指挥,你比他懂打仗吗?”
辛缜低下头。
韩琦笑道:“你认为好水川大捷你出了大力,便认为自己能做很多事情。
但作战是一件术业有专攻的事情,你若是当真去提诸多意见,反而容易干扰将领们的决策。”
辛缜的脸微微发红。
韩琦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语气缓了缓道:“本官知道你是好心,也知道你学了这半个月,想试试自己的本事。
但你要记住,打仗不是儿戏,不是学了就能上的。
狄青是打了十年仗、身上中了八箭的人,才有资格站在中军旗下。你才学了半个月,就想跟着去?”
他摇了摇头:“你若真想帮他,就做好你该做的事。”
辛缜抬起头:“侄儿该做什么?”
韩琦道:“坐在这里,把后方的事料理清楚。粮草能不能按时送到?各寨的兵有没有吃空饷?
夏人有没有派细作混进来?后方稳不稳,民心安不安?这些都是你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你以为叔坐在这里,是怕死不敢去前线?
叔是在盯着全局。狄青在前线打,我在后方看着。
他哪里打得不顺,本官要给他调兵。
他哪里粮草不够,本官要给他运粮。
他万一吃了败仗,本官要给他兜底。这才是主帅该做的事。”
辛缜沉默着,细细咀嚼着这些话。
韩琦看着他,语气又缓了几分道:“你想帮他,本官明白。
但帮他不是冲到他身边去,是把你该做的事做好。
你把后方稳住了,把粮草运足了,把消息传准了,他才能专心打仗。
你若是跟着去了,后方谁盯着?万一出了岔子,谁给他补?”
辛缜站起身,朝韩琦深深一揖:“侄儿明白了,多谢叔父指点。”
韩琦指了指旁边那张矮几,笑道:“知道了就好,从今天起,你坐这儿。”
辛缜愣愣地坐下,还没反应过来,韩琦已经把一摞文书推到他面前。
“先看这些。各寨送来的军报,按轻重缓急分好。加急的放在最上面,寻常禀报放下面,废话连篇的那种直接扔。”
辛缜翻开第一份,是怀远城送来的,说营寨外围壕沟已经挖好,请示是否继续挖第二道。
他正想开口问,韩琦已经道:“怀远那个,回他:壕沟不用挖了,改为在沟后加羊马墙。墙高一丈,留射孔三排。木头不够就从渭州调,去找转运司要批文。”
辛缜赶紧提笔记录,心里暗暗吃惊,韩琦根本没看那份文书,只听他翻页的声音,就知道是哪一处的禀报。
但又好奇,辛缜道:“挖一道壕沟也要跟您来请示,那作战的时候岂不是要等您发号施令才能进行?”
韩琦抬眼看了一下辛缜道:“这是城池防务,也算不得多么紧急的事情,但要挖壕沟就得有大量钱粮,地方官得往上报,他那里有备份,我们这里也有记录,到时候好销账。”
原来是用来以后对账用的。
辛缜点点头,又翻开第二份,是转运司送来的粮草清单:前线的行粮已经运出去三批,还剩两批在库里,问什么时候继续发。
韩琦道:“先不发。告诉转运使,等狄青那边的消息。夏人要是断粮道,咱们得留点底。另外,让他把各寨存粮的数字再报一遍,上次那份对不上。”
辛缜记下,翻到第三份。
第三份是定川寨送来的急报,说寨外发现夏人斥候,疑似在探路。
韩琦的笔顿了一下:“这份放最上面。另外,派人去查。
要确定斥候出现的时间、方向、人数、撤退路线,让定川寨报详细。
只写‘发现斥候’四个字,本官怎么知道夏人想干什么?”
辛缜应了一声,把那份单独放好。
一个时辰下来,他处理了二十几份军报。
有问粮草的,有问兵器的,有问天气的,有问道路的,有问夏人动向的,有问细作情况的,还有问各寨守将身体状况的,连朱观拉肚子都有人写折子来汇报。
辛缜头晕脑胀,韩琦却始终面不改色,一边批一边道:“这种破事也来问,让朱观自己看着办。
还有这个,问马料的,前天才刚拨过去,让他们翻翻底账,别天天来烦人。”
辛缜忽然明白,什么叫坐镇后方了。
午时,亲兵端来饭菜。
辛缜刚扒了两口,外面又送来一份急报。
韩琦放下筷子,展开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辛缜凑过去一看,是狄青派人送来的。
先锋已和夏人前锋接触,小胜一场,斩首三十余级,正在且战且退,引诱夏人深入。
韩琦把急报递给辛缜,笑道:“看看,狄青这一步走得稳。小胜即退,不贪功,不让夏人看出破绽。”
辛缜看完,心里那块石头稍稍落了地。
韩琦却又道:“不过这才刚开始。李元昊没那么容易上当,后面还有硬仗。
你去一趟转运司,把粮草账目再核一遍。狄青那边要是拖久了,消耗会比预计的大。”
辛缜三口两口扒完饭,放下碗就往外跑。
转运司的院子里,挤满了各路来催粮的人。
辛缜挤进去,找到转运使漕判,把账目要过来,一张一张地核对。
他如今看账已经不像半个月前那样两眼一抹黑了。
一万人一天吃多少粮,三千匹马一天吃多少草料,一车能拉多少,一条路能走多少车,他心里已经有了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