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在宋仁宗朝以后,进士出身的宰相比例更是长期维持在百分之百。
那些非科举出身而能拜相者,如开国功臣赵普,或恩荫入仕的陈执中,在整个北宋历史上屈指可数,且其过程无一不是曲折坎坷,堪称异数。
这意味着,一个没有进士功名的官员,即便能力再出众,也基本被排除在宰相人选之外。
所以,辛缜想要成为宰执,必须得考中进士,光是这个,辛缜都不敢说自己一定能够轻易过关。
其次是资历。
即便考中进士,也只是拿到了入场券。
接下来的仕途晋升,是一场旷日持久的煎熬。
按照北宋的磨勘制度,新科进士须从最基层的选人做起,历经三任六考,约九至十二年,才有机会改官为京朝官。
此后仍需三年一迁、六年一转,步步都需要上官举荐,处处都不能出现过失。
从入仕到跻身执政(副相、枢密使之类),通常需要积累三十年的资历。
这三十年里,无数人沉沦于州县,无数人止步于半途,能够熬到中枢者,已是凤毛麟角。
不过这一关对于辛缜来说反而好过一些,他已经抱上韩琦大腿,若无意外,有韩琦提携,他总是可以往上走的。
但困难还在后头呢!
即便历尽艰辛进入权力核心,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宰相之位,表面风光无限,实则坐在炭火盆上。他必须平衡皇帝、同僚、言官等多方关系。
今日御史台弹劾,明日谏院诘难,后日同党倾轧,稍有不慎,轻则罢相外放,重则贬窜远州。
以宋仁宗朝为例,名臣李迪先后四次被罢相,文彦博亦三次起伏。
即便是那位被仁宗亲口评价为“不欺君”的陈执中,也是在宦海沉浮二十余年后,才最终坐稳相位。
天子必须觉得你“可信”,而这“可信”二字,是多少人究其一生也求不来的。
呵呵,科举出身,熬得住磨勘,天子的信任……比起武将来,这条路未必就轻松了。
辛缜对这个的认识是相当清晰的,对自己的认识更清晰。
他在后世也并非顶尖精英,不可能换了一个朝代,他便能够碾压所有的当时代的精英走到最巅峰,这不现实。
所以狄青与辛缜相视而笑。
在辛缜看来,狄青以后板上钉钉的军方大佬,现在以兄弟相称,以后能够颇多依仗。
在狄青看来,辛缜这个少年郎,年纪轻轻便智谋出众,而且少年老成毫不轻浮,又得韩相公赏识,这样的人以后平步青云乃是轻而易举之事,可能不到十年时间,便会成长为参天大树,对自己而言,这亦是一条好大腿!
两人都觉得是自己攀了高枝,自然都觉得高兴不已。
两人这算是相向而行了。
因此接下来,辛缜学军事这个事情上,两人都相当投入。
辛缜固然是当真想想学军事,另外亦是又想法,便是在跟狄青学习的过程之中,两人把感情给培养起来。
虽说自己推荐了狄青,狄青也感恩,但以狄青的实力,他会升得很快,两人地位相差过大,以后如何可就不好说了。
但若是两人处成了兄弟般的感情,以后狄青即便是官位高得多,也会因为有深厚感情,而多加照料。
人跟人的关系,便是如此了。
不信你看历史上那些被人推荐提拔上去的武将,且看他们是如何感激推荐人的,若是官位比自己低的,可能不太会出现了,但若是高位的,那便是‘恩相’。
至于狄青,一方面感激辛缜的推荐与筹谋,另一方面韩琦的作用还是很大的,他亦是看好辛缜的未来,亦是想要与辛缜好好培养感情。
因此一个人教得认真,一个人学得认真,自然是相当投入。
而且对于狄青来说,辛缜太聪明了,几乎所有东西都是一点就会,甚至还可以举一反三,有时候说出来的东西狄青都得仔细思索,甚至是颇有领悟。
辛缜的确是学得很快。
最好的学习就是在干中学。
辛缜本来就是在军中,而且还负责在韩琦与狄青之间连接,还管着诸多粮草之类的事情,自然是很好理解。
而诸多旗号武器等知识,若有不理解的,随时可以去校场去仓库进行实地学习,又有狄青这么一个名将在旁指点,学得慢才是咄咄怪事呢!
如此他们一边备战,一边学习,时间过得飞快,一眨眼十几天便过去了。
这十几天里,辛缜恶补了大量的军事基础知识,他如同海绵一般,永不疲倦的吸收着知识。
而成效也立竿见影,不过六七天时间,他便听得懂军事会议。
到了后面几天,他已经可以参与到讨论之中了,成长之快,令得狄青以及任福等人都刮目相看。
这一日,辛缜正在营中核对粮草账册。
帐外忽然有人跑过,脚步声急促。紧接着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嘈杂声渐起,由远及近,像潮水漫过堤岸。
他放下笔,掀开帐帘。
夕阳正沉入西山,把半边天烧成暗红。
远处校场上,军士们正在收束器械,动作比往日更快。
有人低声交谈,随即被军官喝止。
风里隐隐传来号角声,一声,两声,三声——是召集令。
辛缜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十几天来学的那些东西忽然变得很近,又很远。
旗号、鼓点、阵型、辎重……很快就不再是校场上的演练了。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股焦灼的味道,远处的烽火已经燃起,又像是这满营的人心里都烧着什么。
李元昊终于来了!
第二十八章 送别!
天都山,寒风如刀。
王帐中,李元昊独坐于虎皮榻上,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舆图。
帐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野利遇乞掀帘而入,单膝跪地:“陛下,各部落兵马已集结完毕。”
李元昊没有抬头,目光仍盯着舆图:“多少人?”
“步跋子三万,擒生军两万,另有两万辅兵。”野利遇乞顿了顿,“铁鹞子三千,全员待命。”
听到铁鹞子三字,李元昊终于抬起头来。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帐外。
夜色中,三千铁骑列阵于校场之上,人马皆披重甲,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那些骑士端坐于马上,一动不动,仿佛与座下的战马融为一体。
李元昊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勾起。
铁鹞子,王牌中的王牌,是党项人百年屈辱中磨出的利刃。
三千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从党项贵族豪酋子弟中千挑万选出来的。
他们从小习武,在马背上长大,披甲之后,人与马加起来近半吨重,冲锋起来如同一道移动的铁墙。
他们的甲是宋国买的、是辽国换的、是草原上抢的,每一片铁叶都淬过火、淬过血。
他们的马是河西良马,能日行百里,耐力惊人。
上阵之前,每个铁鹞子都会用钩索将自己牢牢绑在马背上,即便被刀枪刺穿,尸体也不会坠落。
这样一来,阵型便不会因有人落马而散乱。
“遇战则先出铁骑突阵,阵乱则冲击之。”
这就是铁鹞子的打法。
没有什么花里胡哨,也不是跟你玩骑射,他们只有一件事,冲过去,碾碎一切挡在面前的敌人!
野利遇乞跟出来,站在他身侧,低声道:“陛下,探子来报,宋军泾原路换了主帅。”
李元昊眉头一挑:“换了谁?”
“一个叫狄青的。原是延州指使,韩琦破格提拔他主持泾原路战事。”
“狄青……”李元昊咀嚼着这个名字,忽然冷笑一声,“那个脸上刺字的?”
野利遇乞点头:“就是他。保安军之战,就是他带着五百人,硬扛了咱们数万大军。”
李元昊沉默片刻,忽然仰头大笑。
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惊起了远处树上的宿鸟。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好!韩琦这条老狐狸,好水川赢了朕一场,现在膨胀到让一个黥卒来指挥一路大军?
他当朕是什么?当朕的铁鹞子是什么?”
他猛地收住笑,转头看向野利遇乞,道:“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大军开拔,目标……泾原路!”
野利遇乞抱拳领命,转身要走,李元昊又叫住他:“铁鹞子留作后军。先让步跋子去探探路,等宋军出来了,再让铁鹞子冲。”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次,朕要亲自带着他们冲。”
……
天还没亮透,渭州城外的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狄青一身甲胄,立于中军旗下。
身后是三千先锋骑兵,再往后,是陆续开拔的各路人马。
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鼻子里喷出白色的雾气。
辛缜站在他面前,两人相对无言。
该说的昨夜都说完了。
地形、粮道、旗鼓、号令、伏击点、退路、应急方案。
狄青把能想到的全想了一遍,辛缜把能记住的全记了一遍。
此刻只剩一句话。
“保重。”辛缜道。
狄青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马鞍上的他比平日高出一大截,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脸上那几行刺字反而显得不那么刺眼了。
他低头看向辛缜,忽然笑了一下:“缜弟,等愚兄回来,再教你新的。”
辛缜也笑了,道:“好。”
狄青不再多说,拨转马头,扬起手,高声呼道:“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