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不给老夫今日,不走了!而且,年前每一天,老夫都要来!”
说完,他将两只袖子一拢,真就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摆出了一副要在这里坐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开封府……开封知府啊这位!
辛缜还没来得及回话,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第二个进来的,是光禄寺卿。
第三个,是太仆寺丞。
第四个,是工部侍郎。
第五个,是驿传司的主官。
辛缜的直房不大,统共也就摆了四把椅子。
但此刻,这四把椅子早就坐满了,加上没抢到椅子只能站着的,直房里足足挤了十来个人。
个个都是实权衙门的一把手,个个都黑着一张脸,一个个像是来讨债的债主……不对,他们就是来讨债的。
辛缜被这阵势团团围住,前后左右都是各色官袍和花白胡须,空气里弥漫着老人味、茶味和不同品级熏香混在一起的古怪气息。
他的案几上已经被各路文书堆满了,有红头急件,有蜡封印信,有写得密密麻麻的催款单子……这些东西层层叠叠地堆在他面前,把他昨天刚整理好的案牍彻底淹没。
好家伙。
辛缜靠在椅背上,扫视了一圈这些黑着脸的大佬们,忽然明白了昨天老周为什么不肯直接告诉他。
有些事,说是说不明白的。
必须亲身经历。
他也终于明白前任陈判官为什么欢天喜地地走了……不是度支判官这个官职不好,是这把椅子坐到年底,简直是要人命的活计。
每天被这些大佬围着、逼着、盯着、念叨着,打不得骂不得赶不得,只能硬生生受着。
一天两天还能撑,十天半个月下来,铁打的汉子也得磨掉一层皮。
陈判官熬了一整年,终于熬到了平调外放,能不欢天喜地么?
但辛缜转念一想,反倒不慌了。
他这人有个毛病……越是别人觉得扛不住的事,他反倒越沉得住气。
来就来吧。
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目光从各人脸上扫过,面上带着客客气气的微笑,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晒太阳。
任这些人怎么瞪眼、怎么叹气、怎么用指节敲桌案,他就是纹丝不动。
这些人总不至于动手打人吧?
真要干仗……
辛缜在心里掂了掂自己的斤两。
在西北军中虽然只是个管后勤的书记官,可那是货真价实的前线,刀枪棍棒都练过。
更别提后来他从西北一路走回汴京那一千多里路,翻山越岭、风餐露宿,硬生生把自己从当初那个瘦弱的书生走成了如今的体格。
现在他身高一米八出头,体重少说一百六十斤,平日里忙归忙,得空便练石锁、拉硬弓,身上没有半分赘肉。
眼前这些老梆子,最年轻的也有四十好几了,一个个养尊处优、大腹便便,真要动起手来,他辛某人一只手能把这些老梆子一个个打翻在地!
众大佬看辛缜一副滚刀肉的模样,倒真是被镇住了。
往常新任的度支判官,不管怎么强撑,被这么多人堵在屋里,多少总会露几分怯意。
可这个年轻人倒好,不仅不怯,唇边居然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戏文。
这不对劲。
一众大佬互相交换了个眼色。
光禄寺卿捋了捋胡须,偏头低声问身旁的工部侍郎道:“这位辛判官……什么来路?”
工部侍郎压低声音回道:“名字听着耳熟,是不是近来朝中常提的那个……”
太仆寺丞是个消息灵通的,立刻凑过来接了话:“辛缜!范仲淹的弟子,韩枢相的侄儿,安乐郡王王妃亲子。
如今身上挂着枢密院副都承旨、谏院言官、提举在京店宅务还兼着好几个差遣。
十六岁就已经是正六品了,官家眼前的红人!”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原本只当新来的度支判官是个普通的镀金后生,背后顶多有个把侍郎级别的关系。
谁知道这一打听,居然是这么一号人物!
一时间,直房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变了。
光禄寺卿率先收起了方才那副横眉冷对的脸色,干咳一声,捋着胡子朝辛缜点了点头,语气和缓了许多,笑道:“咳,老夫久闻辛判官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太仆寺丞紧跟着拱了拱手,硬是从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辛判官,说起来老夫与令师范公也是旧识……当年他在知谏院时,老夫在太常寺,曾有一面之缘。”
工部侍郎不甘人后,忙道:“辛判官在西北统筹粮械、调度军需的事迹,老夫早有耳闻,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一时间,直房里画风突变。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讨债大会,转眼变成了认亲大会。
辛缜含笑听着,一一点头回礼,心里却明镜似的……这些老家伙不过是换了个套路,攀关系套近乎,到头来还是为了钱。
果不其然,寒暄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光禄寺卿便话锋一转,道:“辛判官既然在西北立过功,自然知道军国大事耽搁不得。
光禄寺岁宴的事,你看……”
“是啊是啊,”太仆寺丞紧跟着接话,“御马厩的马料……”
“工部都水监的清淤工程也拖不得了……”
辛缜听他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围攻,心中叹了口气。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些人今天是打定了主意不拿到东西不走的,可库里就那么点钱,拆东墙补西墙也不够分。
他想了片刻,忽然灵机一动,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那股子从容镇定的劲头让闹哄哄的直房渐渐安静了下来,“国库里有多少钱,诸位心里应该都有数。
今天诸位在我这儿坐到天黑,钱也变不出来。
与其在这里干耗着,不如我们换个法子。”
众大佬面面相觑,不太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开封知府忍不住问道:“什么法子?”
辛缜笑了笑,道:“诸位衙门内不是当真没钱,诸位也不过是碍于面子过来,也只是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这快过年了,各衙门总要给底下人发些年节福利吧?若是能够给底下人发些鲜菜瓜果什么的,是不是也算是大功一件了?”
这话一出,屋里的大佬们眼睛齐齐亮了。
光禄寺卿第一个反应过来:“可是坊间传说的那个……菜洞子出产的物产?”
辛缜点头。众人顿时恍然大悟。
汴京城里近来确实在传,说市面上出现了一批反季节的新鲜蔬菜,碧绿的菠菜、水灵灵的黄瓜、嫩得能掐出水的韭黄,价比肉贵却供不应求。
有人想走门路,但却是不得其门而入,只能跟着群众一起去蹲守,但那又能买得到多少。
工部侍郎立刻来了精神,道:“辛判官,若是能弄到一批,老夫替工部上下三百号人谢谢你!我们工部不用太多,只要给我们万把斤就行了,如何?”
辛缜闻言,毫不客气地嗤笑了一声,道:“您想得美!这菜洞子的产量拢共就那么些,市面上多少酒楼饭庄眼巴巴等着抢货,能匀出一批给各衙门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每家衙门,最多千把斤,再多没有!”
“千把斤……那也太少了!”工部侍郎咂了咂嘴,有些嫌少。
“还有,”辛缜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价格按市价走,一文钱也少不得。”
众大佬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光禄寺卿瞪大了眼睛:“还要钱?!”
辛缜翻了个白眼,理直气壮地说,道:“这真是稀奇,那蔬菜瓜果一斤多少钱,还能免费给你们?算了,你们爱要不要,不要拉倒。”
众大佬面面相觑,沉默了几个呼吸的工夫。
然后光禄寺卿率先笑了出来,朝着辛缜拱了拱手,道:“辛判官这张嘴,当真是……罢了罢了,千把斤就千把斤,按市价就按市价。
说好了,腊月二十五之前,送到光禄寺。”
他一松口,其他人纷纷跟上。
“太仆寺也要!”
“工部要一千五百斤!不,两千斤!”
“开封府衙门大,总不能只给千把斤吧?辛判官,两千斤,再加五百斤韭黄,成不成交?”
辛缜拿起炭笔,在一张空白的纸笺上逐一记录各衙门的数量和品类要求,一边记一边摇头:“两千斤没有,一千二。”
“一千八。”
“一千二。”
“一千五!”
“一千二。”
“一千二百五?”
“成交。”
这番讨价还价下来,直房里的气氛彻底松弛了。
先前那些黑着脸进门的大佬们,此刻一个个有说有笑,像是一群菜市里淘到好货的主妇。
辛缜写完最后一行字,搁下炭笔,心里长出了一口气。
总算是把这年关的第一道坎给迈过去了。
等最后一拨大佬离开直房时,已经将近午时。
辛缜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走远,这才转身回到案前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老周不知什么时候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食盒,看着辛缜的眼神里满是佩服道:“辛判官您好大的本事,老朽在三司当差三十年,还是头一回见着度支判官把讨债的讨成了买菜的。”
辛缜接过食盒掀开盖子,里头是一碟酱肉、一碗白饭和几样小菜。
他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道:“好在他们还算是喜欢……”
老周嘿嘿笑了笑,走到案边帮他收拾散乱的文书,一边收一边感慨:“不过上官您得有个准备,这才头一天。
往后直到封印放假之前,每天都得这样。
平日里倒也清闲,就是这腊月,度支判官不是在直房里被人堵着,就是在去别处筹钱的路上。”
辛缜听到这话,忽然搁下了筷子:“你说去别处筹钱?”
老周点头:“是啊,以前陈判官最常去的,就是交引铺和金银铺,拿度支司的远期票据抵押换现钱周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