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149节

  他手里的笔忽然一顿,抬起头来看着来报信的随从,眼睛眯了起来。

  孙女婿?

  王尧臣搁下笔,捋着山羊胡,陷入了沉思。

  他确实有三个孙女,年纪最小的十一,最大的十六,都还待字闺中。

  辛缜这个年轻人,他是真的看好——不仅有真才实学,而且年纪轻轻便身兼多职,谦逊温和,没有一丝倨傲之气。

  再想深一层,他还是范仲淹的得意门生,是韩琦亲口认下的侄儿。

  这两层关系加在一起,辛缜这个人在朝堂上的分量,便远远不止他目前的品级和差遣所能衡量的。

  若是真把辛缜纳为孙女婿……

  王尧臣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妙不可言。

  他一拍大腿,自言自语道:“好事啊!这要是成了,岂非天作之合?”

  辛缜对王尧臣的这番心思一无所知。

  引见结束后,他在度支司的直房里坐下来,便开始着手熟悉公务。

  王尧臣指派了一个在度支司当差多年的老堂后官来帮衬他,此人姓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一看便是个在案牍堆里泡了一辈子的老吏。

  辛缜也不急着翻账簿,而是先请老周给自己大略讲一讲度支司的日常运作。

  老周见他态度谦逊,并非那种颐指气使的上司,便也放松下来,给他细细讲了起来。

  辛缜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他知道王尧臣在马车上说的那些话肯定美化过,可当他真正坐下来,只是跟一个老堂后官聊了半个时辰,便骇然发现,三司的情况,远比他想象的最糟糕的局面还要糟糕。

  光是一个度支司,问题便已经触目惊心。

  老周提到,度支司每年经手的钱粮账目浩如烟海,光是各地报上来的赋税账册,每年便有数万卷之多。

  这些账册堆在库房里,层层叠叠积压着,有些甚至已经积压了三四年还没有对过账。

  各州军的粮料院上报的钱粮数目与三司掌握的底账经常对不上,差额动辄以万贯计,却无人核查。

  辛缜问老周,各地报上来的账册积压了多久。

  老周犹豫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又缩回去,换成了四根。

  “四年。”

  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这还是度支司这边。

  盐铁司那边据说积压得更久,有些账册从宝元二年便没有对过。”

  辛缜心中一凛。

  宝元二年……那就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这属实离谱啊!

  老周又说到各库的实储情况。

  朝廷每年支出军储粮草数百万石,可各地常平仓和军储仓的实储数目,与账面数目相差悬殊。

  有些地方的常平仓账面有粮十万石,实际开仓查验,能有三四万石便算好的了。

  亏空的部分去了哪里,没有一个人说得清楚。

  “这不是个例,”

  老周叹了口气,苍老的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实话说一句,几乎处处都是如此。”

  老周又压低声音,说起了一件更令辛缜心惊的事。

  三司上下,大小吏员数百人,其中不少人仗着经手钱粮的便利,私底下做着手脚。

  有的在税粮的折变率上做文章,一石米折成铜钱该是多少,他们在账面上多报几文,一年下来便是几万贯的差额;

  有的虚报运输损耗,漕粮从江南运到汴京,实际损耗不过一分,他们敢报三分四分;

  有的在发放百官俸料时以次充好,把上等的绢帛换成次等品,差价便落入了自己的腰包。

  辛缜点头道:“这些事,上面知道吗?”

  老周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看透了世事的老练与无奈,道:“今日您刚来,老朽便敢把这些事情告诉您,这就是说,这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

  说到底,知道又如何?查得了一个,查不了一百个。

  这些事早已不是秘密,三司上上下下,吃钱粮饭的人太多了。

  谁要是真去掀这个盖子,那便是捅了马蜂窝。”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况且有些账目,不是下面的人做的手脚,是上面的人授意做的。

  假账传上来,你查还是不查?”

  辛缜沉默了片刻,又问:“各州县拖欠赋税,如今总额大约多少?”

  老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确认无人,才凑近了些,伸出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数字。

  辛缜低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个他不敢相信的数字。

  “这还是明面上的。”

  老周用袖子擦去了水迹,低声说道,“山泽坑冶的课利、商税的过税住税、各州军上缴的金银丝帛,拖欠的、短缺的、被截留挪用的,加在一起,这个数字再翻一倍,兴许能勉强兜住底。

  三司的账册好比一座气派的大房子,外表光鲜,里头早被白蚁蛀空了。”

  辛缜靠在椅背上,觉得后脊隐隐发凉。

  他想过三司的情况很糟糕,他在枢密院经手过军需粮草,心里早就有底,之前西北用兵,每次军粮的调度总是磕磕绊绊,账面上的数目与实际运送到的数目总是对不上,他当时只以为是军用文书的武夫不善理财。

  现在他才知道,问题的根子不在军中,而在三司。

  王计相不惜得罪韩琦也要把自己挖到三司来,看着像是什么礼贤下士、慧眼识珠,实际上却是请他来救火的,不,这不是救火,这是坐在火山口上,底下是几十年积压下来的滚烫岩浆,随时可能喷发!

  辛缜缓缓吐出一口气,望着桌案上那堆还没有翻开的账册,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沉重。

  老周沏了一壶热茶端上来,辛缜没喝,任由茶气在面前袅袅升腾。

  王尧臣费了这么大的周折,不惜跟韩琦撕破脸也要把他弄到三司来,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不算难猜。

  无非便是看中的是他的理财之能,更确切地说,是开源的本事。

  可这就引出了第二个问题,也是让辛缜真正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如果王尧臣要的是开源,为什么不让他当盐铁判官?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辛缜的眉头便微微拧了起来。

  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让思绪顺着这条线往下走。

  盐铁判官,管的是天下山泽坑冶之利。

  金、银、铜、铁、锡,天下的矿冶都在他手心里攥着。

  茶利、盐课、酒榷,这几样更是朝廷专卖的大头,每年入账几百万贯的流水。

  若论开源,盐铁司才是自己该去的地方!

  矿冶开新坑、茶盐增课额、酒榷扩专卖,哪一样都是立竿见影的进项。

  王尧臣若是把他放在盐铁司,凭他的手段,一年之内多刮出几百万贯来,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可王尧臣偏偏把他放在了度支司。

  度支司是三司三部里最不讨好的衙门。

  盐铁司管收钱,户部司管户口田赋,唯独度支司管的是往外花钱。

  度支判官说白了,就是给朝廷管账本的大管家,每天面对的不是账面上的进项,而是四面八方伸过来的手。

  政事堂要批修河款,枢密院要拨军储钱,礼部要祭祀大典的用度,工部要修城墙的料钱,连宫里时不时也要来支一笔。

  度支司每年经手的支出数以千万贯计,可这些支出,每一笔都是必须花的,每一笔都有人盯着,每一笔都有人催。

  辛缜甚至可以想象自己上任之后的日常,每天一睁眼,直房门口就排满了各路催款的人,这个说边军粮草告急,那个说河工银子断不得,左一个手本右一份文书,全都是火烧眉毛的要紧事。

  度支判官这个位子,说白了就是一个被四面八方追着讨债的冤大头。

  王尧臣难道不知道度支司是块烫手的山芋?

  他当然知道。

  他自己就是从三司系统里一步步爬上来的,三部各自的苦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他偏偏还是把辛缜塞进了度支司。

  辛缜的眉头忽然挑了一下。

  一个念头像黑暗里划过的一道火星,在他脑海里亮了一下。

  若是把他放在盐铁司,开源是顺理成章的事。

  满山的矿等着他开,满河的盐等着他晒,他只需按部就班地推下去,便可坐收其功,用不着绞尽脑汁。

  那样的日子固然不错,可他未必会有多拼命。

  盐铁司的盘子太大,底子太厚,随便做做便能交差,人在这样的位置上反而容易松懈。

  可度支司就不一样了。

  度支司的椅子上头带着钉子,坐上去便觉得扎得慌。

  每天一睁眼,门口等着的是催军粮的枢密院孔目官,是催河工银子的工部主事,是催百官俸禄的太常寺丞。

  这些人一个个红着眼眶子堵在门口,拿不到钱便不走。

  在这样的位置上坐一个月,任谁都会生出一种刻骨的紧迫感——光靠省是省不出来的,必须在某一处找到一个突破口,开出一条新财路,方能安安心心地喘上一口气。

  王尧臣要的就是这股紧迫感。

  他把辛缜放在度支判官的位子上,不是让他来当账房先生的。

  他是要让辛缜天天被人追着要钱,追到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追到那股子不甘心的劲头从骨子里翻涌上来,然后自己主动去琢磨怎么开源。

  辛缜想通了这一层,不由得靠在椅背上,无奈地笑了一下。

  好一个王计相。

  好一头老狐狸。

  辛缜端起茶盏又啜了一口,茶水已经有些凉了,他却浑然不觉。

  他心里只觉得有些火热。

  拿这个来考验干部……嘿嘿,那我倒是要试一试我的能耐!

第一百三十四章 年关!

  辛缜正琢磨着,忽听得外头廊下一阵喧腾,脚步声杂沓,夹杂着几声高亢的道贺和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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