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以为辛缜初入枢密院,不过是跟着韩琦当个文书,品级低微,俸禄微薄,要在汴京慢慢熬资历。
可枢密院副都承旨——这不是熬资历能熬上去的,这是多少人一辈子都够不着的台阶。
鲁大沉默了一会,道:“这副都承旨是几品的官?”
辛缜道:“正六品。”
鲁大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西北的边防统兵最高者为都总管或都部署,通常加团练使或防御使等虚衔,品级在从五品左右。
一路钤辖加刺史衔,也是从五品上下。路分都监加皇城使至供备库副使,不过从七品。
而到了州一级的都监,品级则低至正八品上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辛缜这个正六品的枢密副都承旨,在品秩上,比绝大多数边防将领都高!
而且宋代重文轻武,文臣地位远高于武臣,品级是一回事,实际相处还要看文臣与武臣之分,是否属于同一个圈子。
因此,若是一个从五品的路钤辖见到辛缜,虽品级略高,但他是武臣,而辛缜是文臣,还是枢密院的人,两人见面,那钤辖还得先行拱手行礼,尊称辛缜为辛公!
马车重新启动,鲁大不再说话了。
但他赶车的动作比来时更稳了几分。
回到宅中,辛缜先进了书房休息。
他坐了一会儿,便发现门外有些异样。
先是温五来了一趟,说是来检查一下书房的窗户,但左看右看就是不走,站在书案前面欲言又止。
辛缜笑道:“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便是。”
温五终于道:“公子,您真当上副都承旨了?”
辛缜笑道:“是!”
温五脸上的表情便像是被人迎面擂了一拳,晕晕乎乎地退了出去。
然后是石头来了一趟,端着一壶新沏的茶,放下茶壶,站在旁边搓了半天手,什么都没说,只是嘿嘿笑了两声,又搓了搓手,走了。
然后康瘸子拄着枣木棍在书房门口晃了一下,没有进来,只是隔着门帘朝里面望了一眼,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铁山也来了一趟,站在书房门口,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道:“公子!恭喜!”
辛缜还没来得及回答,他自己倒先红了眼眶,用力抱了抱拳,大步走了。
秋娘是在傍晚时分来敲辛缜的房门的。
她用托盘端着一盏莲子羹进来,放在案上,却没有退下,只是站在一旁,端详着辛缜的脸,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道:“公子,今日可有什么喜事?”
辛缜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她,道:“秋娘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秋娘道:“今日下午,我看鲁大他们一个个神情都不是很正常,看着极为亢奋,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辛缜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就是得了个枢密副都承旨的差遣而已。”
”哐当“一声,秋娘手中的托盘掉落在地,把秋娘吓得一哆嗦,然后慌里慌张赶紧捡起来,与辛缜道了句歉,就慌忙跑了,倒是让辛缜有些摸不着头脑。
却说秋娘,跑出辛缜书房的一刻,眼泪已经扑簌而下。
当初在王府,王妃挑选第一批仆婢时,那些年轻有出路的都不肯来。
辛缜虽是王妃亲生的,可毕竟不是王爷的儿子,回京时不过是个布衣平民,跟着这样一个无根无基的少年,往后前程如何谁也说不准。
可秋娘来了。
不是碰巧,是她自己主动向王妃求来的。
她在王府做了多年管事娘子,阅人无数,辛缜头一回进王府时,她便觉得这个少年不同寻常。
她也知道自己年纪大了,在王府早就触到了顶,管不了更重要的事,与其守着一点老本等着被替代,不如押一注新的。
可她也没想到这注押得这么狠,这才几天工夫,公子便从一个刚回京的布衣少年一跃成了枢密院副都承旨!
她忽而止住了眼泪,用手帕仔细擦了擦,稳下步子穿过游廊走到东厢房门口,站定,拍了拍手。
那清脆的巴掌声在暮色里格外响亮,几个正在廊下闲聊的婢女纷纷住了口,抬起头来。
秋娘的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脆声道:“通知所有人,今晚吃过晚饭,全都到东厢厅中,我要重新分派差事。
有不愿意在这院中待的,现在就可以说!”
……
第二日清晨,辛缜刚推开房门,便看见一个婢女守在门口。
见他出来,那婢女立即朝廊下打了个手势,不一会儿便有两个婢女端着热水过来,一个捧铜盆,一个端手巾,伺候他洗漱穿衣。
辛缜被这阵仗弄得微微有些不自在,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洗漱毕,秋娘亲自端了早饭进来,四碟小菜,一碗热粥,一笼蒸饼,摆得整整齐齐。
辛缜忍不住笑了笑。
他当然知道这变化是从哪里来的。
昨日上午莲儿的事杀伐果断,算是把威给立下了,而副都承旨的消息宅里的人应该都知道了,这对他们来说便是福,有威有福,她们做起事来自然就踏实了。
用完早饭,辛缜走出院门,鲁大已经备好了马车,石头照旧站在院门口的阴影里,温五牵着枣红马等在侧门边。
鲁大问道:“公子,去哪里?”
辛缜道:“去枢密院。”
虽说韩琦说告身下来了他再去枢密院,但他知道,韩琦那边的事儿多着呢,早一点去,韩琦就早点轻松一点。
至于休息的时间……生前何必多睡,死后自会长眠,现在多奋斗,老了才能够享福嘛!
年纪轻轻的,怎么能有休息的想法!
马车在东华门外停稳,辛缜整了整衣袍,跨进枢密院大门。
副都承旨的告身尚未到手,但他已是韩琦当面亲命的机宜文字,枢密院的值吏没有多问,将他引到了韩琦的值房。
韩琦正坐在案后批阅文书,手边堆着的卷宗比昨日还高出几寸。
看见辛缜进来,他倒是有些诧异道:“不是让你多休息两天么,怎么今日就来了?”
辛缜笑道:“长者还在辛勤劳作,做晚辈的怎么好意思休息。”
韩琦闻言大笑了起来,随后与值吏道:“搬一套桌椅放我旁边。”
辛缜闻言吃了一惊,道:“叔父,这不太好吧?”
值吏的动作很快,很快便把桌椅搬进来。
韩琦笑道:“那是你的,坐下干活!”
辛缜苦笑道:“要不,我还是去后面吧,在这里影响不好。”
韩琦摇摇头道:“别废话,就在这里!”
辛缜见韩琦神情坚决,只能挪步过去,在做下之前,与韩琦深深鞠了一躬。
他自然明白,韩琦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他站台。
机宜文字虽可以在幕后协助处理文书,但按规矩不该在枢密使的正式值房里公开设席。
但是,现在叔父要的就是告诉所有人,辛缜是我的心腹,他要当副都承旨,你们都得让着点!
韩琦与辛缜笑着摆摆手,辛缜端正坐下,随后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公文,然后微微一笑。
他虽然暂时不能以副都承旨的身份直接指挥各房,但他在枢密院的副都承旨的生涯已经开始了!
他现在实际上已经在各方的审视当中。
现在经他之手处理的公务,每一份都会留有名号笔迹。
而院中的各房官吏都是人精,他们自然会去查这个坐在枢密使值房里的少年是谁。
枢密院里要查他的背景,比任何人都容易。
西北战事的军情札子,皇城司、崇文院能调阅的,枢密院自然也能调阅。
等他们查到伐夏策、盐钞法、横山蕃部归附、八千蕃骑入列,再看自己处理的公务,便会知道自己是一个精于实务的能吏,如此一来,便无人再敢轻视自己,也就是说,自己也就算是在枢密院站稳了跟脚!
韩琦看着辛缜翻开公文、提起笔来的样子,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批阅自己的文书。
午前,各房来寻韩琦签押的官吏便开始注意到值房里的变化。
韩琦的值房原本只设一张主案、两把客椅,如今西窗下多了一套桌椅,桌前坐着一个少年,面前摊着几份公文,正提笔在一份札子上写着批语。
他写得很专注,偶尔抬头向韩琦问一句什么,韩琦便停下手中的笔,侧过身来与他低语几句,语气随意而亲近,不像上官对属吏,倒像长辈在教自家子侄。
第一个进来的是兵籍房的老主事。
他将一叠兵籍册送到韩琦案头,转身要走时目光扫过西窗下的少年,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问出口,只是朝辛缜微微颔首,便退了出去。
第二个进来的是吏房的书吏,送完文书之后在门口站了片刻,又回头看了一眼。
第三个是礼房的押班,他比前两个胆大些,向韩琦行了礼,便笑着问了句,道:“枢相,这位是?”
韩琦道:“辛缜,本院新任机宜文字。”
押班便不再问了,但退出值房时还特意又看了一眼辛缜。
若有人又特异功能,便能够看到消息像水渗进沙里,无声无息地漫过了枢密院的每一条游廊。
一个上午的工夫,枢密院里都知道了韩枢相的值房里坐着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是韩枢相亲自辟差的机宜文字,而这原本该在幕后的幕僚却堂而皇之坐在枢密使的直房里面批阅公务。
对于韩琦这样身居高位的人来说,没有一个动作是随意的,他这般安排,便是在向外释放一个重要的信息。
但这个信息是什么,大家暂时都还猜不到。
但是总有消息灵通的人,很快有一个新的消息被传出来,据说这个名叫辛缜的少年人即将接任副都承旨,他的告身已经在走程序了,估计这几天就会下来。
这个消息令许多人震撼。
这个年纪,这个位置,这个速度……没有人能不好奇!
各房的书吏开始翻检那些落满灰尘的积档,不消半日便拼凑出一幅令人倒吸凉气的真相。
伐夏策的拟定、盐钞法的创制、横山十七部的归附、八千蕃骑的入列……每一桩西北大功的背后,都站着同一个人。
那些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人,忽然闭上了嘴。
有心人自然也不缺。
枢密院这种地方,一条新任命的消息传出去,便会有人在背后拨弄算盘。
现任副都承旨孙之翰,在院里做了多年,从书吏一路升到如今的位置,为人低调,做事滴水不漏,从不与人结怨。
消息传开后,便有人借着送文书的由头,看似寻常笑道:“孙承旨,听说新来的那位辛公子,年纪虽小,来头可不小。”
孙之翰正在批阅一份河北路送来的驻军粮草账册,闻言连头都没抬,但眉头却是微微一皱。
那人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韩枢相亲自辟差,官家御笔特授,十六岁便坐上了副都承旨的位置。
您在院里辛苦了这些年,好容易熬到今日,这椅子还没坐热呢……”
孙之翰终于抬起头,看了这人一眼道:“要是闲着没事儿,就派你去河北路督查粮草,你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