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都承旨,他当然知道这个职位意味着什么。
大宋的枢密院下设诸房,各房处理的军政文书在呈送枢密使之前,必须经过副都承旨之手。
副都承旨品级不高,却是整个军政信息流的枢纽。
枢密院所有公文,起草在各房,审核在检详。
每一条军政命令从枢密院发出去之前,都要经过副都承旨的审核。
不合规的退回重拟,有疏漏的补全,有风险的批注意见。
信息中枢的把关权握在手里,内外军政信息的流转便都在眼底。
更关键的是,副都承旨虽属执行层,但能“与闻国论”,即便是枢密使与副使议事,副都承旨也能列席记录。
所有核心决策,他都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从某种程度上说,副都承旨乃是真正掌握枢密院权力枢纽的人,有点像后世的处长,而且,是掌握大宋二府之一的枢密院的处长!
至于他之上的都承旨,通常来说是以文人为主,主要是对上、对外,而副都承旨,要求精通军务,也就是说,是一个真正做事,也是真正管事的人!
韩琦竟然要把他放到这个位置上!
辛缜心念一转,已经明白了过来。
韩琦是枢密使,手上要管全国的军政,肩上还压着政事堂的改革重任。
枢密院日常事务千头万绪,他不可能事必躬亲。
各房起草的文书、各路送来的边报、六部会签的军政公文,每一份都要有人替他审核把关。
副都承旨这个位置太要害了,若不是心腹中的心腹坐镇,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纰漏,都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因此,韩琦需要一个他真正信任的人掌握这个枢纽!
理清了这个关节,辛缜心里不但没有丝毫惶恐,反而生出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
他不是一个无欲无求的人。
否则从渭州到庆州,庆州到雄州,从横山到汴京,他不会拼着丢掉脑袋、日以继夜的处理政务,一手推动伐夏策,一手创制盐钞法,冒死进横山收服横山十七部……虽说他一开始是出于改变民族的命运,但何尝没有想要建功立业的想法呢?
二府之一的枢密院,是国家最高军政机构,所有机密文书、所有军政命令,都要经过他的手才能发出。
这样的权力摆在面前,他若说不动心,那才是假的。
“怎么,怕了?”
韩琦看他半天没说话,笑着问道。
辛缜抬起头,迎上韩琦的目光,嘴角微微扬起,道:“不是怕,是在想,什么时候才能坐到那个位置上去!”
韩琦哈哈大笑,笑得畅快极了。
他笑够了,靠在椅背上,看着辛缜的目光里满是欣慰,道:“好,有志气!叔父原本还怕你被希文教得太板正,一心只想走传统进士的路子,不愿在幕后久待,即是这样,叔父就放心了。”
韩琦起身拍了拍辛缜的肩膀,感慨道:“为叔不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处理这些事情上,因为朝堂上还有真正要紧的事情,以后枢密院的那些事情,就要你帮为叔担起来了!”
辛缜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完全懂得韩琦话里的分量。
韩琦口中的“朝堂上那些真正要紧的事”,便是赵祯日夜忧心的国朝积弊。
韩琦作为两府兼掌的重臣,正是改革最核心的推动者。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新政的大幕拉开之前,替韩琦把枢密院这块阵地牢牢守住。
韩琦见辛缜已经了然,便换了个话题,笑道:“对了,还有一桩事。”
欧阳永叔昨日拿着你那篇《兴亡论》来找我,以他的大嘴巴,估计又在汴京城里到处吹嘘呢。
估计接下来的时日,你在京中的名声,可要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大得多咯,我劝你要做好被人盯上的准备了,哈哈哈!”
辛缜还没来得及回答,值房的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进来的是韩琦的堂后官,手里捧着一份文书,面色有些震惊。
他向韩琦行了一礼,又向辛缜点了点头,将文书呈到韩琦面前,道:“枢相,刚刚收到的,官家御笔!”
韩琦接过文书,展开只看了一眼,便靠在椅背上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高,却带着几分了然于胸的无奈与玩味。
辛缜问道:“叔父,怎么啦?”
韩琦将文书递给他,用手指在上面随意敲了敲,笑道:“你自己看。”
辛缜接过文书。
是官家的御笔手诏,命宣德郎辛缜加授枢密院副都承旨为本职,另加为谏院编修官,闲暇之时随欧阳修撰述文章,以广朝廷德音。
辛缜看完,震惊看向韩琦。
韩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欧阳永叔这嘴巴,果然名不虚传!
看来他昨日从政事堂出去,不是回谏院去,而是拐了个弯,直接就拐进了官家的垂拱殿!
呵呵,估计是拿着你那篇《兴亡论》在官家面前炫耀了一通,又将我告诉他你在西北所做的事情跟官家说了一遍。
官家大约是把你所做的事情都捋了一遍了,因此才把副都承旨给了你。”
辛缜深吸了一口气,没想到这权力这么快就到手了,真是……太好了!
韩琦摇了摇头,道:“你可知官家此举,可还有什么深意?”
辛缜沉吟了片刻,斟酌着开口道:“枢密使的辟差之权,是朝廷制度,也是天子授予的信任。
但辟差毕竟是帅臣自行选人,不经吏部铨选。
官家在大臣的辟差之外,另行加授一个额外的差遣,既是对被辟者的赏识,也是在提醒大臣,辟差之权虽授于臣,而天子仍在上,臣不可自专。”
韩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辛缜,目光里的神色从赞许变成了深深的满意。
他没有再往深处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意思很明确:想通了就好,不必说透。
不过辛缜还有一些事情没有说,官家这般做法,不仅是敲打韩琦,估计也是在给自己施恩,告诉自己,他已经关注到自己了。
辛缜心中又振奋了几分。
这一趟回京,真是光怪陆离啊。
什么母亲改嫁王爷、陈德禄上赶送宅子、王妃安排一大堆美女,狄青送精英士兵,现在连官家都关注到了自己,甚至还跟韩琦争着施恩……真特么刺激啊!
PS:改了一下哈,检详官是神宗时候才有的,用副都承旨这个比较合适。
第一百二十二章 辛承旨!
辛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兴奋,将手诏还给韩琦,随即想到一个关节,沉吟道:“只是,官家用的是中旨,这程序上……”
韩琦笑了一声,摆手笑道:“中旨是特旨,不走寻常铨选,自然也不能直接绕过吏部。
御笔特授虽可直达,但副都承旨是枢密院在编职官,该走的程序一道不能少。
官家的中旨会先发到中书省,中书省核验无误,下发敕命。
敕命到了吏部,吏部出具告身,同时报送枢密院备案。
枢密院收讫后呈报官家御批,官家签准,再由枢密院正式发出任命文书。
这程序说起来有好几道,但因为是特旨,中书、吏部、枢密院都不会卡。
你以为为叔当日荐你为宣德郎,告身是天上掉下来的,那也是一道一道走下来的。
只是这等事向来有专人操办,不劳你操心。”
辛缜听完,恍然点头。
他确实有些多虑了。
特旨虽简,背后自有朝廷的文书机器在运转,每一道程序都有成例可循,快则快矣,却不会乱了章法。
如此一来,他反倒有了几日空档,正式告身到手之前,枢密院的公务只能先以私人幕僚身份协助,不能正式到职。
韩琦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今日你先回去,等告身下来了再说,也不差这一两日。”
辛缜站起身来,向韩琦深深一揖,转身退出了值房。
出了东华门,鲁大果然还在巷口等着。
马车重新驶上御街,辛缜坐进车厢,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鲁大在外面赶着车,马蹄声踢踢踏踏,一路往城南的宅子走。
走了一程,鲁大的声音从轿帘外面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道:“公子,差遣……可安排下来了?”
辛缜嗯了一声,然后听到鲁大轻轻嘘了一口气,辛缜不由得有些好笑,道:“怎么,还怕我没有差遣,付不起你们兄弟几人的月例?”
鲁大笑道:“公子也忒小看人,我们兄弟几人之前甚至都打算自己去打零工养活自己,然后保护您,怎么会担心自己的月例。”
听到这话,辛缜顿时有些惭愧道:“我跟你们道歉,我知道你们不是这样的人,是我说错话了。”
鲁大笑道:“公子无须如此,却不知是什么差遣?”
辛缜轻声道:“枢密院副都承旨。”
马车猛地一顿。
辛缜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一冲,额头差点撞在车框上,他刚稳住身体,却看到轿帘被掀开,鲁大半个身子已经扭了过来,一只粗糙的大手还攥着缰绳,另一只手保持着掀帘的姿势,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震颤,颤抖着说道:“公子,是哪个房的副都承旨?”
鲁大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问一件军机绝密。
也怪不得他如此,就算是兵籍房的副都承旨,那也是天大的事了。
副都承旨这个职位他当然知道,枢密院下设诸房,各房都有副都承旨,专管本房文书审核看似不起眼,但对于军中之人来说,各房的副都承旨,便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他们一杆朱笔,便可以决定成千上万兵将的命运!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能坐进去,已经是骇人听闻。
辛缜看着鲁大那张被西北的风沙磨得粗糙的脸上写满的震惊,笑了起来,答道:“不是哪个房,是枢密院副都承旨。”
鲁大整个人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终于憋出一句话,声音都变了调:“公子,您说的是……整个枢密院的?”
“对,你没有听错,是整个枢密院。”
鲁大不说话了。
他攥着缰绳的手微微发抖。
他在军中待了十几年,太清楚枢密院副都承旨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枢密使与各房之间唯一的枢纽。
所有军政文书从各房起草,经过检阅吏层层上报,最后都要汇到副都承旨手里审核把关。
从陕西四路的边报,到河北诸州的驻军兵籍,到全国的粮草调配,到禁军的换防调动……每一条命令从枢密院发出去之前,都要经过这个人的手。
副都承旨若是摇头,文书就得退回重拟。
这是真正掐着大宋军政命脉的实权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