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青低声道:“此番虽然打了胜仗,但朝廷暴露出来的问题是触目惊心的,据说官家有心想要改变现状,但反对声音之大,实在是惊人!
韩相此次携大功回归,此次官家肯定要倚重韩相,韩相固然权重,但敌人势力太大了!
所以,你一定要小心,毕竟韩相还真就未必能够顾忌到你,甚至有人知道你跟韩相的关系,可能要从你这里下手呢!”
辛缜心下有些吃惊,连狄青这样的武人都知道此事,恐怕天下无人不知了。
狄青见他沉默,赶紧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不过你也不用怕,你连耶律宗允都能耍得团团转,汴京那些人的手段,未必比得上你。”
辛缜笑了起来,道:“大哥,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狄青哈哈大笑。那笑声在清晨的院子里炸开,把院墙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他笑了好一阵才收住,然后向辛缜抱了抱拳,道:“兄弟,后会有期。”
辛缜还了一礼道:“后会有期。”
狄青转身大步走出了院子,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远,灰色的布袍被早春的风吹得微微鼓起。
辛缜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端起石桌上剩下的那半坛酒,给自己又倒了一碗,慢慢地喝完。
出城的时候,辛缜以为不会有人来送。
范仲淹已经提前一天去了银州,与西夏使臣面谈和议的具体条款。
周明在横州盯着盐州堡寨的工期,脱不开身。
陈德禄和刘文远前几日已经来辞过行了,送了一车东西,被辛缜退回去大半,只留了一包茶砖和一盒墨。
他骑着马,出了庆州城。
早春的晨风吹在脸上还有些冷,官道两旁的柳树刚刚冒出一点鹅黄的嫩芽,在风里瑟瑟地抖。
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
不是几匹马,是很多匹马,马蹄声从官道前方传来,密集而沉闷,像远雷滚过大地。
辛缜勒住马。
官道尽头,一片黑压压的人马正朝他驰来。
骑在最前面的人,花白须发,青色蕃袍,腰间挂着弯刀。
嵬名山。
他身后是磨毡遇、细药保忠、浪讹遇、往利明、细封成、费听忠、房当勇——十七个部落首领,一个不少。
他们穿着各自部落的蕃袍,骑着横山马,在晨光里朝他驰来。
辛缜翻身下马。
嵬名山驰到近前,勒住马,翻身跳下来,大步走到辛缜面前,然后单膝跪了下去。
十七个部落首领,齐齐单膝跪地,蕃袍的下摆拖在官道的尘土里,弯刀的刀鞘磕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一片沉闷的响声。
辛缜吃惊道:“各位首领,你们这是?”
嵬名山抬起头,红着眼睛道:“辛主簿,你替我们建了书院,替我们开了医馆,替我们修了城池,替我们的崽子开了读书的路,我们横山蕃部几百年来,没有人对我们这么好过!”
他的声音哽了一瞬,然后大声道:“我们没有什么本事,只会养牛养马,只会打仗。你今天走了,我们没有什么能送你的。只能来送你一程。”
辛缜先是看了一下嵬名山,又看看磨毡遇,眼神从细药保忠,滑到跪在官道上的部落首领们,春风把他们的蕃袍吹得猎猎作响,把他们花白的、乌黑的须发吹得散乱,他们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粗粝、滚烫的真诚!
辛缜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下去,然后弯下腰,双手扶住嵬名山的肩膀,用力把他扶了起来,大声道:“嵬名首领,起来!诸位首领,都起来!”
十七个部落首领站了起来。
嵬名山攥着辛缜的手,攥得很紧,关切问道:“辛主簿,你回了汴京,还会回来吗?”
辛缜看着他,看着十七个部落首领,看着他们身后那黑压压的横山蕃兵,看着官道尽头横山山脉层层叠叠的山脊,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
“会。”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横山是我的家,我辛缜,一定会回来。”
嵬名山的眼眶又红了。
他松开辛缜的手,退后一步,然后拔出腰间的弯刀,高举过头,十七个部落首领同时拔刀,十七把弯刀在晨光里汇成一片刺目的光海,后面的蕃兵亦是举起弯刀,顿时刀光如海。
“辛主簿!”
嵬名山的声音在官道上空炸开。
“横山蕃部,恭送辛主簿!”
十七把弯刀同时落下,刀尖点地,十七个部落首领同时躬身,后面蕃兵们齐齐跪下。
辛缜朝他们深深一揖,揖罢,他翻身上马,准备打马启行,却被嵬名山牵住缰绳。
辛缜诧异看着嵬名山,嵬名山手中牵了一匹马,将缰绳与辛缜的马匹缰绳系在一起,道:“辛主簿,山高路远,一匹马可不够,这匹马你带着轮换骑。”
这个倒是可以接受,一匹马而已。
辛缜笑着点头,催动马匹,他没有回头,怕自己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走出一段,然后听到后方磨毡遇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道:“辛主簿!横山蕃部等你回来!”
辛缜的背影在官道上越来越远,没有回头,但他举起了右手,在空中挥了挥。
磨毡遇的眼眶也红了,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转头看着细药保忠,道:“保忠兄,辛主簿会回来的吧?”
细药保忠的目光还追着官道上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沉默了一会道:“辛主簿的前程远大,最好是不要来西北,他若来这边,就算是被贬谪了。”
磨毡遇皱起眉头道:“那还是一辈子都别来的好,就是……唉!”
官道尽头,辛缜的背影终于消失在了晨雾里。
横山的山脊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像一道沉默的城墙,守着这片刚刚开始苏醒的土地。
从庆州到汴京,一千三百里。
辛缜走了半月,倒不是因为路不好走,是因为他每过一州一县,都要停下来看一看。
看看陕西路的屯田,看河中府的水利,看洛阳城的市易,看汴河上的漕运。
他穿越在西北,待了一年多,只是埋头在粮草、盐钞、蕃部、行会里,却是没有机会看看大宋的腹地,这一次亲自走一遍,正好看看这大宋是那般模样。
越往东走,人烟越稠密,田野越平整,市镇越繁华。
从陕西路的黄土沟壑到京兆府的沃野平川,从潼关的天险到洛阳的繁华,从汴河的千帆到汴京城外的十里长亭。
他走了一路,看了一路,记了一路。
到达汴京的那一天,是二月二十四。
辛缜在汴京城外的长亭里勒住了马。
汴京城墙就在前方三里处。
青灰色的城墙在午后的日光里绵延开去,望不到头。
城墙上的箭楼、城楼、角楼层层叠叠,像一座座山峰立在平原上。
城门外进出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挑担的、骑驴的、赶车的、步行的,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从城门口涌进去,又从城门口涌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汴京。
大宋的心脏,天下最繁华的城池,他读书时在史书上读过无数遍的地方。
他在长亭里坐了很久,看着那座城,看着城墙上飘扬的赤旗,看着城门外川流不息的人群。
然后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翻身上马,低声道:“大宋,我来了!”
他打马朝汴京城驰去。
月白色的衣袍在午后的风里猎猎扬起,腰间那柄鲨鱼皮鞘的宝剑轻轻晃动着,剑首的红玛瑙在日光里折出一抹暗沉沉的光。
汴京,我来了。
汴京城里的人还不知道,那个在悄无声息改变了大宋朝命运的人,已经孤身一人,回到了汴京城了。
而他的到来,掀起的波澜壮阔,却是以后老汴京人最为津津乐道的谈资!
但这会儿辛缜,才刚刚进入城门,便有人劈头盖脸问道:“可是辛大郎当面?”
辛缜才警惕应了一声:“何事?”
然后那人便果断下令道:“就是他,带走!”
(横山卷终)
第一百一十一章 我也姓赵?
一伙人从斜刺里冲了出来。
辛缜在西北养成的本能让他立刻勒住了马。
那是一伙强壮的家丁,穿一色的青布短褐,腰间系着皮带,个个虎背熊腰,一看就是练过的。
他们从城门两侧涌出来,像一张网一样兜住了他的去路。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孔方正,颔下短髯,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他走到辛缜马前,抱了抱拳,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
“敢问可是辛大郎当面?”
辛缜的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按上了剑柄,他在西北打了一年多的仗……嗯,看着别人打了一年多的仗,跟辽国人斗过心眼,跟横山蕃部谈过生死,此刻面对这一伙来历不明的壮汉,他的心跳甚至没有加快,但对方能叫出他的姓,说明不是临时起意的劫匪。
“正是,阁下何人?”
那汉子没有回答,只是回头使了个眼色,身后的家丁们便一拥而上。
辛缜刚要拔剑,剑柄已经被另一只手按住,几双大手同时抓住他的手臂、肩膀、腰背,把他架了起来。
辛缜大惊失色,道:“你们……”
话没说完,一顶小轿从路边抬了过来。
轿子是青帷小轿,规制不大,但轿帷的料子是上好的青缎,轿杠上包着铜皮,擦得锃亮。
家丁们把辛缜塞进轿子里,动作粗鲁却不粗暴……没有反剪他的双手,没有堵他的嘴,甚至还记得把他的衣袍下摆从轿门里顺进去,免得夹住——甚至将辛缜送进轿子里的座位时候,还不忘轻轻拍了拍他的屁股蛋子,轻声道:“大郎莫怪,一会你便明白了。”
辛缜:“……”
轿帘落下,眼前一片昏暗。
辛缜在轿中坐定,心跳终于快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狂跳的心脏往下压了压,然后开始迅速判断。
这绝对不是什么劫匪。
这些人问他可是辛大郎当面,准备了一看便知道档次颇高的青缎轿子,动作亦是十分温柔,他在西北见过真正的劫匪,那些人可不会这么客气。
不过也不是官府的人,若是官府拿人,哪里会用轿子,也不会在城门口动手,至少要光明正大的拿才是。
那就是私人了。
能养得起这样一伙训练有素的家丁,能用得起青缎轿子,敢在天子脚下、汴京城门口当街掳人……这个人的身份不低,而且不怕事!
轿子抬起来,开始移动。
辛缜看了一下,发现轿窗没有封起来,更是确定了对方应当没有恶意,他掀开轿帘的一角,往外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