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野是在借题发挥。
他想通过这种方式,告诉自己一些什么。
赵顼快步走回御案后,拿起朱笔,又放下。
他沉声下令。
“传朕旨意,命皇城司即刻去查这个冯弘。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遵旨。”
内侍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福宁殿内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赵顼一人。
他看着窗外,目光深远。
……
王安石刚踏进位于皇城司东面的制置三司条例司官署,一股燥热的喧嚣便扑面而来。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迎面就撞上了十几个官员。
这些人个个脸色涨红,义愤填膺,正气势汹汹地准备往外走。
带头的,正是吕惠卿。
“王相!”
吕惠卿看到王安石,如同看到了主心骨,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
王安石眉头微蹙,拦住了众人的去路。
“吉甫,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如此吵嚷,成何体统?”
吕惠卿一指外面,声音都高了几分。
“王相,您还不知道?那赵野简直无法无天!就在刚才,他竟在御史台公廨,将冯弘按在地上暴打!”
他身后的官员也纷纷开口。
“是啊,相公!冯御史半边脸都肿了,听说当场就晕过去了!”
“此等狂徒,若不严惩,我等颜面何存?新法还如何推行?”
王安石听完,只觉得眼角直跳。
他心中叫苦不迭。
方才在福宁殿,官家还龙颜大悦,说要给那个赵野升官。
当时自己还附和着,夸官家圣明。
这圣旨估计已经下发到政事堂,墨迹都还没干透。
结果这边,赵野就把自己人给打了。
这叫什么事!
他看着眼前这群激愤的下属,还是强行压下了心中的烦乱。
他伸出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
“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吕惠卿梗着脖子回答。
“我等这便去面见官家,请官家为冯御史做主,严惩凶徒!”
王安石的脸沉了下来。
“糊涂!”
他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你们这么多人,气势汹汹地跑去找官家,是想做什么?是想去逼宫么?”
“有事说事,有理讲理。回去各自写奏疏,将事情原委写清楚,呈递上去。朝廷自有公断。”
众人被他这么一喝,脑子里的热血才稍稍冷却了一些。
是啊,这么多人冲过去,确实不像话。
可吕惠卿心里还是憋着一股气。
他凑到王安石身边,压低了声音。
“王相,这可都是我们的人啊!冯弘被打,就是打了我们所有人的脸。您若是不出面说句话,大家这心里……!”
王安石看着他,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些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官员。
他心中无奈,也升起一丝隐忧。
他本意推行新法,富国强兵,从未想过要结党营私。
可如今,这些人因为新法聚集在他的麾下,言必称“我等”,行事抱团。
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结党之实,已然形成。
自己是这个群体的领袖,若是在自己人受了欺负时没有半点表示,那人心就散了。
团队,也就不好带了。
想到这里,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
“你们放心。”
“此事,我自有计较。”
他看着众人,语气变得郑重。
“我稍后便会上书,弹劾赵野。”
这话一出,众人脸上阴郁的神色一扫而空,尽皆大喜。
吕惠卿更是兴奋地一挥手,对着身后众人喊道。
“都听到了吗?王相会为我们做主的!”
“走,都回去写奏疏!把那赵野的罪状,写得明明白白!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一群人轰然应诺,转身又气势汹汹地回了各自的值房。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王安石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抬头看了看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
这潭水,被赵野这块石头,彻底搅浑了。
御史中丞吕公著,离开政事堂后,连御史台的门都没敢再进。
他直接打道回府,随即上了一道奏疏,称自己偶感风寒,头痛欲裂,需在家静养数日。
谁的浑水,他都不想趟。
而司马光、文彦博、富弼三人,却已在赶往内廷的路上。
他们生怕新党借题发挥,将赵野这个刚刚冒头的“勇士”置于死地。
无论如何,这个敢当面痛斥王安石的人,必须保下来。
他们却不知道,此刻的新党众人,已经被王安石摁在了官署里,正一个个埋头奋笔疾书,准备用奏疏淹没那个叫赵野的狂徒。
整个汴京城的官场,因为赵野的拳头,暗流涌动。
而风暴的中心,赵野本人,却安然地坐在御史台的值房中。
冯弘被人抬走后,值房里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剩下的同僚们,看他的眼神,像是看一个怪物。
赵野对此毫不在意。
他甚至悠闲地给自己沏了一壶新茶。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轻轻吹去浮沫,浅酌一口。
然后,他便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等。
等着那场决定他命运的审判到来。
他的神情轻松,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第7章 果然有大问题
宫门之外。
司马光、文彦博、富弼三人并肩而立,官袍的下摆被午后的风吹得微微摆动。
守门的禁卫上前一步,手中长戟拄地,发出一声闷响。
“诸位相公,官家今日偶感风寒,不见外臣。”
司马光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风寒?早朝时官家龙体尚安,怎会如此突然?”
他正想再问,身旁的文彦博伸出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
文彦博对着那禁卫微微点头,语气平缓。
“既然官家不适,我等改日再来便是。叨扰了。”
禁卫躬身行礼,不再多言,重新站回原位,目不斜视。
三人转身,缓缓走下宫门前的石阶。
司马光终于忍不住了,他压低声音,话语里带着火气。
“这哪里是风寒!官家这是不愿见我等!”
富弼也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官家不见,我等也无计可施。只怕王介甫那边,不会放过赵野。”
文彦博的脚步未停,他看着远处汴京城的轮廓,眼神深远。
“君实稍安勿躁。”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司马光。
“不管如何,赵野必须保,先回去通知门生。若他们发难...”
司马光一愣,随即重重点头。
三人不再说话,各自想着心事,身影在长长的宫道上,被拉得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