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光、文彦博、富弼以及御史中丞吕公著几人正围坐一处,各自捧着茶盏,闲聊着朝中逸闻。
气氛正当和缓之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当值的内侍躬身在门外传报。
“启禀诸位相公,御史台有官吏求见吕中丞,说是有要事禀报。”
茶室内的谈笑声戛然而生。
吕公著放下茶盏,眉头一皱,御史台的人这么急着找过来,怕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站起身,对着司马光几人拱了拱手。
“几位稍坐,我去去就回。”
司马光点头道。
“晦叔自便。”
吕公著跟着那内侍快步走了出去。
剩下的三人继续饮茶,只是心思已然不在茶上了。
文彦博轻轻拨动着茶碗里的浮叶,眼神深邃。
“看方才那吏员神色,怕不是台里出了什么大事。”
富弼也附和道。
“能追到政事堂来的,定然不是小事。”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吕公著回来了。
只是他出去时还算平静的脸色,此刻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一言不发地走回自己的座位,端起茶盏,却又重重地放下,发出“砰”的一声。
司马光见状,关切地问道。
“晦叔,可是台里出了什么棘手的公事?”
他随即又补充了一句。
“若是不便,不说也罢。”
吕公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恼火。
“倒也不是什么机密公事,而是...唉!”
他似乎不知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把御史台值房里发生的那一幕,简略地说了一遍。
“那个赵野把新任的监察御史冯弘给打了。”
话音落下,茶室里一片死寂。
司马光、文彦博、富弼三人脸上的表情,像是瞬间凝固了一般,端着茶盏的手都停在了半空中。
过了许久,司马光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有些不确定地看着吕公著,问道。
“这个赵野当真是科举正途出身的进士么?”
一个饱读圣贤书的读书人,一个本该以笔为刀的言官,竟然在御史台的公廨里,把同僚按在地上打?
这行径,与街头的泼皮无赖有何区别?
富弼和文彦博也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这事实在是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片刻的震惊过后,司马光最先冷静下来,他看向吕公著,问道。
“晦叔,此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吕公著脸上满是无奈。
“还能如何处置?这都动手打人了,而且被打的冯弘这些人,都是...”
说到这里,他便停住了,没有再说下去。
但在座的几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冯弘这些人,都是王安石变法后,新安插进御史台的,是新党的骨干。
赵野打了冯弘,就等于是打了新党的脸,打了王安石的脸。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同僚斗殴,而是赤裸裸的党争了。
茶室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文彦博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吕公著的脸上,缓缓开口。
“晦叔,当初你出手帮王介甫,我等都能体谅。毕竟国库空虚,朝廷确实需要有所变革。”
他的语气很平缓,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但如今这青苗法,目标直指我等士大夫。此法一旦推行,你吕家的田产佃户,同样会受其所害。”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今日在殿上,那赵野所言,字字珠玑。若你此刻还要帮着王介甫去处置赵野,怕是损己利人之举啊。”
文彦博的话,如同尖针,句句都扎在吕公著的心坎上。
他之前对王安石多有回护,确实是出于公心,觉得国家到了不得不变的时候。
可他万万没想到,王安石的第一刀,就朝着他们这些士大夫砍了过来。
青苗法与民争利,更是与他们这些放贷的士绅大户争利。
这已经触及到了他的根本利益。
吕公著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文彦博的话,他无法反驳。
他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仿佛在思考一个极为复杂的问题。
许久,他才抬起眼皮,看着对面的三人,声音平淡地说道。
“几位若想保下赵野,不妨去见一见官家。”
他将茶盏放到唇边,又补充了一句。
“毕竟,今日之事,是冯弘等人围堵他在先。”
司马光、文彦博、富弼三人闻言,互相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喜色。
吕公著虽然没有明说,但这个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他不会主动去处置赵野,甚至还给他们指了一条明路,点出了“冯弘围堵在先”这个关键。
这便是默许,是变相地站到了他们这边。
司马光心中大定,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对着众人举了举。
“以茶代酒,满饮此杯。”
文彦博与富弼也含笑举杯,三人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格窗照进茶室,映得那袅袅升起的茶烟,都仿佛带上了几分暖意。
第6章 他一定有深意
福宁殿内,王安石的身影刚刚消失在殿门口。
赵顼挥手让内侍取来常服,准备换下这身繁复的朝袍,去后宫给高太后请安。
衣带刚解开一半,一名内侍官迈着小碎步,悄无声息地滑至他身前,躬身禀报。
“官家,御史台那边出事了。”
赵顼换衣服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将外袍搭在一旁的衣架上,随口问道。
“何事?”
那内侍垂着头,将御史台值房里发生的一切,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赵顼听着,脸上的表情慢慢凝固。
待内侍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转过身,看着那名内侍。
“你说什么?赵野把冯弘给打了?”
“是,官家。”
内侍的回答依旧平静。
赵顼又确认了一遍。
“按在地上打的?”
“是,官家。”
赵顼背着手,开始在殿内来回踱步。
不对劲。
这个赵野,处处都透着不对劲。
今日在垂拱殿上,他言辞犀利,直指新法弊病,条理清晰,逻辑分明。
这样的人,绝不是一个不知轻重、没有脑子的莽夫。
他为何要在御史台公然动手打人?
这等同于自毁前程,将自己往绝路上逼。
赵顼百思不得其解。
他忽然停住脚步,脑中灵光一闪,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
他猛地回头,盯着那名内侍。
“你刚才说,是冯弘先带人去找的赵野?”
“是,官家。冯御史带着七八人,将赵御史堵在了值房。”
“然后赵野反唇相讥,提到了什么小妾?”
“回官家,赵御史说冯御史新纳了第三房小妾,年岁尚小。”
“还说他为老不尊?骂他是奸臣?”
“是,官家。赵御史说,‘奸’字乃女干构成,他孑然一身,算不得奸。反倒是冯御史……”
内侍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赵顼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所有的困惑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答案。
他不愿意相信一个能看穿新法隐患的人,会做出如此愚蠢的举动。
除非,这愚蠢的举动背后,另有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