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夷制夷,分而治之,眼下代价最小,效果也最稳妥。”
“真要派官派兵直接去管那茫茫草原森林,怕是费力不讨好。”
“嗯,伯虎所言总是能切中要害。”
赵顼点头,转而问道,“对了,四海商会筹备得如何了?那些上交了地契的人,可都眼巴巴等着呢。”
赵野正色答道:“回官家,框架章程、股本核算、首航航线、货品名录,乃至与市舶司的权责划分,基本都已拟定完毕。”
“各路有意参与的皇商、大户名单也已初步厘清。”
“眼下正在最后核定细节,查漏补缺。”
“若一切顺利,年后开春,便可正式挂牌运作,开始第一次股权登记与红利预期核算。”
“年后……嗯,可以。”
赵顼沉吟道,“土地之事,关乎国本,牵一发而动全身。”
“推进可以慢一些,但每一步都必须稳,不能出乱子。”
“尤其这第一步,四海商会的信誉必须立起来,第一次分红,哪怕朝廷贴补些,也要让那些‘入股’的人尝到甜头。”
“臣明白。”
赵野沉声道,“已与王相公、户部详细测算过,首年即便略有贴补,但只要海贸垄断之利展开,后续回报必将远超投入。”
“这‘第一颗糖’,必须甜到让他们彻底安心。”
赵顼闻言,畅快地笑了起来:“你办事,朕放心。”
笑罢,他放下茶盏,看着赵野,目光变得深远而温和。
“伯虎,此番北伐,一举而定三国,解我大宋百年北患,此不世之功,虽由三军将士用命,种谔、刘昌祚、沈靖波、宁重等将帅浴血。”
“然……庙堂统筹,战略擘画,乃至关键时刻的定策与担当,你居功至伟。”
他顿了顿,缓缓道:“朕思来想去,寻常金银爵禄,于你之功,已难酬万一。”
“朕想着……让史官,在修纂本朝国史时,为你单独列一传记,不附于任何世家功臣之后,独成一帙。你以为如何?”
赵野闻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单独列传?这并非普通的荣誉。
在注重身后名的时代,这意味着他的功绩与生平,将被以极高的规格独立载入青史,与古之名臣良将同列,供后世评说。
这既是无上的褒奖,也意味着他的一生将被置于史笔最严苛的审视之下。
皇帝此言,并非商量,而是告知。心意已决。
沉默片刻,赵野放下茶盏,起身,后退两步,面向赵顼,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臣,赵野,叩谢官家天恩。官家信重,旷古难逢。”
“臣此生,唯愿竭尽驽钝,辅佐官家,安定社稷,福泽黎民。”
“至于身后史笔……臣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君,无愧于国。”
“后世如何评说,臣……坦然受之。”
赵顼看着他深深躬下的身影,眼中暖意与感慨交织。
“起来吧。这里没有外人。”
他挥了挥手,“你的心,朕一直知道。这江山,往后还有许多事,要你我君臣,一同担着。”
“臣,遵旨。”
第317章 旧部求救
熙宁八年二月,随着各项细则厘定、四海商会于各路治所相继挂牌,那场牵动天下田亩归属的变革,终于从纸面走向现实,轰轰烈烈地铺展开来。
户部直属的各级四海商会衙署外,车马络绎不绝。
朝廷派遣的大量精通算学、熟谙田亩估价的官员进驻各地,专司办理土地回收与股权折算事宜。
告示贴满城郭乡亭,将置换细则、预期红利算得明明白白。
过去近一年的酦酵、观望,加之朝廷新近一举覆灭辽、金、高丽三国的赫赫武功,使得“四海商会”这块金字招牌的信用与“钱景”再无质疑。
无论是南方的豪商巨贾,还是北方的官绅大户,乃至许多嗅觉灵敏的中等之家,此刻对这份以海贸垄断巨利为抵押的“股权”,充满了近乎狂热的信心。
短短一月,各地汇总至汴京户部的文牍便堆积如山。
最终核计,朝廷通过“置换”途径回收的各类田产,总计高达两亿六千余万亩。
这个数字除去那些百姓拥有的土地之外,已超过了全国登记在册的纳税田亩数量。
然而,户部与皇城司根据历年税赋、丁口、产量等多方数据交叉核验后,给出了一份更令人心惊的估算:民间隐匿未报、逃避赋税的“隐田”,其数仍巨,恐尚有两至三亿亩之谱。
齐王府,书房。
赵野将户部的最终报告与估算放在长案上,目光扫过被紧急召来的王安石、司马光、章惇、苏轼、韩绛、曾布等政事堂诸公。
“诸公,数据在此。”
赵野声音平静,却带着金石之音。
“置换自愿,已见大效,收田逾两亿六千万亩,足证此策得人心、顺大势。”
“然,隐田之数,依旧触目惊心。”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那份估算。
“有田不报,是为欺隐;有赋不纳,是为窃国。”
“此等行径,于法不容,于理不合,于朝廷威严更是莫大折损。”
“自愿置换之阶已过,善意给予之期已满。”
“既仍有藏匿,便是公然违规,视国法为无物。”
“孤以为。”
赵野抬起眼,目光湛然。
“第二阶段计划,当立即启动。对拒不登记、依旧隐匿之田产,朝廷应依法强制回收,并对田主课以重罚,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此非与民争利,而是维护《宋刑统》之尊严,是廓清赋税本源,更是为天下承佃此等隐田的万千贫苦农户,争一个公道。”
王安石率先颔首,肃然道。
“齐王所言极是。自愿置换,乃予利导之。”
“清理隐田,乃执法纠偏。恩威并施,方是治国正道。”
“隐田不除,则清丈不均,赋税不平,朝廷仁政亦难真正泽被下民。附议。”
司马光捻须沉吟片刻,亦缓缓道。
“《管子》有云:‘法律政令者,吏民规矩绳墨也。’”
“田亩版籍,乃国家之基,焉能容奸民豪强长久隐匿,损公肥私?”
“前番予之以利,是怀柔;今番绳之以法,是振纪。”
“于法有据,于理应当。老夫亦附议。”
章惇、苏轼等人亦无异议,此事关乎朝廷根本赋税与律法威严,无妥协余地。
政事堂迅速形成决议,拟就详细条文,上报福宁殿。
皇帝赵顼览毕,毫不迟疑,取过玉玺,重重钤印。
朱批二字:“速行!”
随着玺印落下,第二道政令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发往全国各州、府、军、监。
明旨要求:各地官府须立即强制回收所有未在“四海商会”置换中登记、亦无合法地契的隐匿田产,统一收归国有。
并对这些田产的实际拥有者,依据田亩数量、地方时价,课以数额不等的罚金,限期缴纳。
抗拒不交或继续隐匿者,从严法办。
为确保政令不被歪曲、执行不打折扣,朝廷多管齐下:皇城司各地暗桩全力运转,为官府提供隐匿田产的关键线索与情报支持。
驻扎地方的禁军,在接到正式行文后,需配合官府行动,应对可能出现的暴力抗法。
而各路监察使,则负起巡回监督之责,防止地方官员借此机会曲解政令、敲诈勒索或执行过当,力求“法之必行,而无滥刑”。
政令颁下四五日后,汴京齐王府。
难得偷闲一两日的赵野,正在后园暖阁中,享受着春日慵懒的阳光,看着妻子舒音逗弄蹒跚学步的幼子赵延。
小家伙咯咯笑着,伸手去抓父亲腰间玉佩的穗子,一派天伦和乐。
这份宁静很快被打破。
凌峰脚步轻捷却带着一丝凝重地走近,在暖阁外低声道。
“殿下,张继忠、王延珪、李崇踞、陈从训四位将军联袂来访,已至府门。”
赵野眉头一蹙,将儿子交还给舒音,抚了抚她的手臂示意无妨,随即起身。
舒音却未多言,只是温顺地点点头。
“请他们到正厅稍候,本王更衣便来。”
赵野对凌峰吩咐道,语气平静。
前往正厅的廊庑上,凌峰跟在赵野身侧半步之后,压低声音快速禀报。
“殿下,四位将军此来,八成是为了朝廷清理隐田、课以重罚之事。”
“说下去。”赵野脚步未停,目视前方。
“自太祖皇帝‘杯酒释兵权’,为安抚勋贵旧将,赏赐无算钱帛。”
“这些勋贵之家,百年来多以之广置田产,兼营商贸,盘根错节,富甲一方。”
“据皇城司最新密报,此番查出的各地隐田,有相当一部分……正是系于这些开国勋贵、累世将门之后。”
“他们名下田亩,经年累月,以各种手段隐匿者众。若严格按照朝廷新令估算罚金……”
凌峰顿了顿。
“恐怕倾其家族百年积累,也未必填得上这个窟窿。这是要伤筋动骨,乃至倾家荡产了。”
赵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呵,这群蠢货!当初四海商会开路,自愿置换,那是拿着黄土换金砖的买卖。”
“他们若那时爽利些,将那些腌臜田地一并拿出换了,如今坐等海贸分红便是,名利双收。”
“偏偏贪心不足,既要商会的利,又舍不得田地的根,还抱着侥幸,以为能永远藏在阴沟里不见光?”
他冷哼一声,步伐加快了几分。
“如今东窗事发,朝廷动真格了,知道怕了,火烧眉毛了,才想起找本王来当挡箭牌?”
怒意虽盛,但赵野心知肚明,此事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