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眼神,通透得让人害怕。
他似乎早就看穿了自己的身体,看穿了太医的谎言,也看穿了赵野的强颜欢笑。
“朕感觉啊……自己就像是风中烛,雨里灯。”
“那火苗子……忽闪忽闪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阵风过来……就灭了。”
忽然,他话锋一转。
“这江山……还真有些舍不得呢。”
赵顼的手指在被面上无意识地抓挠着。
“伯虎,朕如今到这地步,思来想去,只有你才能信。”
“王安石太刚,司马光太执,唯有你……既懂朕的心思,又有手段。”
“若朕真龙驭归天……”
赵顼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变得森寒而凝重。
“佑儿,朕唯一的骨血。”
“你得帮朕保住了。”
赵野闻言,陷入了沉默。
他自然知道赵顼的意思是什么。
自古在皇位面前,父子兄弟都可以相残。
何况是叔侄呢?
赵顼怕。
怕自己一死,赵佑没有了庇护。
怕今日在大朝会上代替他接受百官朝贺的嘉王赵頵,尝到了权力的滋味。
为了皇位的稳固,那个还在襁褓中的赵佑,会有危险。
赵野半跪在榻前。
他听完赵顼的话,没有立刻接话。
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龙榻边缘的苏绣金线。
视线落在赵顼那张苍白的面庞上。
“官家,若真……”
赵野吐出几个字。
话音硬生生停在喉咙里。
他低下头。
鼻翼翕动,吸进一大口带着浓重药味的空气。
胸膛起伏间,他又将这口气缓缓吐出。
“若官家想,现在可以更改旨意。”
赵野声音平稳。
“可由皇后或太后临朝称制。”
“臣与王相公、司马相公居间辅佐。”
“臣等护皇子至成年。”
他挺直脊背。
右手握拳抵在胸口。
“臣对天发誓。”
“若有万千险阻,臣必挡之。”
赵顼半张着嘴。
他没有发出声音。
殿内的炭火发出爆裂的响动。
赵顼转动着眼珠,看向赵野。
赵野迎着赵顼的目光。
这双眼睛里没有躲闪。
全是一片清澈与郑重。
赵顼嘴唇翕动。
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
他怕这大宋江山生乱。
主少国疑。
大宋刚过上几天安生日子。
百废待兴的局面刚稳住。
但人皆有私心。
他赵顼挣下的这份家业,终究希望由自己的血脉接任。
赵顼眉头蹙起。
额头挤出几道深刻的皱纹。
手指在被面上抠紧,又无力地松开。
赵野将赵顼的动作收进眼底。
他倾下身。
扯过一旁的锦被,盖住赵顼露在外面的手臂。
“官家,我看您今日气色好了许多。”
赵野语气放缓。
“莫要想那么多。”
“若过些日子,您大好了呢?”
赵顼听闻此言,呼吸平缓了些许。
他脖颈微动,缓缓点了个头。
“倒也是。”
“朕再想想。”
赵野双手撑着膝盖,从踏板上站起身。
“官家好生休养。”
“臣还盼着以后再炙羊肉给您吃呢。”
赵顼嘴角扯动,扯出一个笑模样。
“好。”
“朕等着。”
赵野躬身行礼。
他退着步子走向殿门。
张茂则守在门外。
赵野跨过门槛。
他回身合上殿门。
寒风卷着雪粒砸在赵野脸上。
他面颊冰凉。
他伸手抹去雪水。
张茂则上前一步。
他躬着身子。
“殿下,官家歇下了?”
赵野点头。
“张都知,加派御龙直。”
“福宁殿十二个时辰不许断人。”
“除了太后、太皇太后与两位相公,其余人一律挡在外面。”
张茂则应声称是。
赵野走下白玉台阶。
凌峰提着灯笼迎上前。
“殿下,回府么?”
赵野摆手。
“去政事堂。”
政事堂内灯火通明。
王安石与司马光对坐在一张红木方桌前。
桌上摆着几摞文书。
没人去翻。
赵野推门而入。
冷风跟着灌进屋里。
两人起身。
赵野解下大氅扔给内侍。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官家交代了些事。”